他們奪我軍籍八年後,我披甲入殿_第2章 5匣蓋掀開的剎那
第2章
5
匣蓋掀開的剎那,一股舊血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散出來。
沒有兇器。
只有三支斷箭。
每支箭都斷成兩截,箭身被磨得發黑,尾羽卻儲存得極好。
第一支箭尾刻著兩個小字。
長戈。
第二支也是。
第三支還是。
沈懷硯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了。
禮部尚書不明所以,皺眉道:「三支破箭,能證明什麼?」
新帝抬手。
「呈上來。」
內侍用白布托起第一支斷箭。
我說:「狼牙谷一役,箭藏七百十九名陣亡將士血名。北境規矩,主將斷箭封名,帶回京中請功。沈懷硯,你的戰功圖上寫,是你收的屍,你可認得第一名是誰?」
沈懷硯喉結滾動。
「戰後屍骨無數,本將軍不可能人人記得。」
我點頭。
「那我替你記。」
我伸手取過斷箭,指腹按住箭尾機關。
咔的一聲。
箭身裂開一道細縫。
裡面卷著薄如蟬翼的羊皮紙。
內侍展開後,滿殿都看見了第一行。
前鋒營,韓小六,左耳缺,家在燕南槐樹巷。
第二行。
前鋒營,程大山,右肩舊傷,欠營中炊餅三枚。
第三行,第四行,一直密密麻麻。
不是冰冷軍數。
是一個個活過的人。
趙平猛地抬頭,眼淚砸在金磚上。
我看著沈懷硯。
「這七百十九人,你認不認得?」
沈懷硯強撐著笑。
「你在死營多年,弄到這些亡卒名冊也不難吧。」
我說:「難。」
我取出第一支箭頭。
箭頭內側,刻著一道極細的龍紋。
新帝身邊的老太監臉色大變。
「陛下,這是先帝賜給鎮北主將的密紋箭。」
滿殿譁然。
沈崇山終於失聲。
「不可能。」
我看向他。
「八年前,你們搶走軍功冊時,沒找到斷箭匣,是因為趙平把它埋在馬糞堆下。你嫌髒,沒讓人翻。」
趙平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沈懷硯立刻轉身,怒斥趙平。
「你敢騙我?」
趙平猛地抬頭。
「沈懷硯,我騙你什麼?你逼我作證,扣我老母和孩子,還要我說將軍是逃兵。我趙平今日說了昧心話,可這斷箭匣一開,我再不認,就是畜生了。」
沈崇山臉色鐵青。
「趙平,你想清楚。你現在翻供,是欺君。」
趙平咬牙,忽然把頭重重磕下去。
「小人該死。八年前朔風關,沈長戈沒有逃。他帶前鋒營斷後,救下三百七十六人。逃的是沈懷硯,他換了沈長戈的軍牌,把罪推到他身上。」
殿中瞬間炸開。
裴若蘭臉色白得像紙。
「你胡說,阿硯那時明明在軍中。」
趙平看向她。
「裴姑娘,你也在。你和沈大人一起進的祠堂,親手拿走將軍懷裡的同心玉。你說,死人用不上。」
裴若蘭唇色盡失。
昭寧公主緩緩轉頭看她。
「他說的是真的?」
裴若蘭跪行兩步。
「公主,臣婦那時年少,說錯過話,可阿硯絕沒有逃陣。」
沈懷硯也跪下。
「陛下,趙平受沈長戈蠱惑,臨陣翻供,不可信。那箭也未必不能作假。」
我拿起第二支斷箭。
「黑石灘一役,箭中藏一份糧草賬。」
沈懷硯抬頭,眼底終於裂開一道慌。
「夠了。」
我問:「怕了?」
他咬牙。
「沈長戈,你到底要害沈家到什麼地步?」
我低聲道:「我只是在把你們做過的事,拿到光下。」
新帝看向內侍。
「開第二支。」
內侍接過斷箭。
沈崇山突然起身,一掌拍向內侍手腕。
「此物汙穢,不可近御前。」
玄甲衛比他更快,刀鞘橫出,砸在他膝彎。
沈崇山跪倒在地。
那支斷箭滾了兩圈,停在御階前。
箭身裂開,裡面的羊皮賬冊露出半形。
6
賬冊展開後,最先變臉的是戶部侍郎。
他盯著上面的印記,半晌沒敢出聲。
新帝問:「認得?」
戶部侍郎跪下。
「陛下,這是八年前北境軍糧調撥底賬。可當年呈到戶部的那份,已經在軍營大火中燒燬了。」
我說:「燒的是副本。」
趙平接話,聲音還啞著。
「正本被將軍藏進斷箭裡。那時他就說,沈家會翻臉,得留活證。」
沈懷硯冷笑。
「你們一唱一和,倒是編得圓。」
新帝沒有理他。
老太監把賬冊呈上去。
殿中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片刻後,新帝把賬冊放在御案上。
「朔風關一役前,軍糧少了六成。押糧官簽名,是沈懷硯。」
沈懷硯立刻叩首。
「陛下,臣當年只是奉父命代簽,糧草被北戎劫走,與臣無關。」
我看向沈崇山。
「原來還有父命。」
沈崇山額角青筋繃起。
「長戈,家醜不可外揚。」
我笑了笑。
「沈大人,現在想起家了?」
柳氏撲到沈崇山身邊,哭著對我說:「你爹也是為了沈家。長戈,沈家倒了,你臉上就有光嗎?」
「我臉上有沒有光,不勞你操心。」
她像被刺了一下。
「我是你娘。」
我說:「族譜不准我上,祠堂不准我進,軍功不准我認。現在要一起擔罪了,你又是我娘了?」
柳氏怔在原地。
裴若蘭忽然開口。
「長戈,過去的事是我們虧欠你,可阿硯已經尚公主在即,沈家也牽著半個朝堂。你非要鬧到不可收拾嗎?」
我問她:「那年我被押去死營,你有沒有想過不可收拾?」
她手指緊緊攥住裙襬。
「我那時沒有辦法。」
「你有。」
我看著她頭上的玉簪。
「你可以說一句,他不是逃兵。」
她眼眶紅了。
「我說了有用嗎?」
我沒再看她。
無用的遲來清白,比刀鈍。
昭寧公主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沈懷硯面前,垂眸看他。
「你告訴本宮,糧草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懷硯跪得筆直。
「公主,我若說不是,你信嗎?」
昭寧沒有立刻答。
沈懷硯眼底浮出痛色。
「八年了,我在北境替大齊擋刀擋箭,回來卻要被一個死營罪卒攀咬。連你也不信我?」
這話很會說。
昭寧指尖微顫。
裴若蘭立刻跪到她腳邊。
「公主,阿硯對您敬重,對大齊忠心。沈長戈恨沈家,今日擺明了要毀掉所有人,您不能中了他的計。」
沈懷硯低聲道:「若公主也疑我,臣願卸甲受審。」
他說著,竟真伸手去解肩甲。
昭寧下意識攔住。
「不必。」
沈懷硯眼底的慌意淡了些。
他知道女人心軟。
從前裴若蘭是這樣。
柳氏也是這樣。
只要他露一點傷,便有人替他擋所有刀。
我把這一幕看完,忽然覺得沒意思。
新帝卻開口了。
「沈懷硯,朕沒說讓你卸甲。」
沈懷硯一頓。
新帝語氣平靜。
「來人,先取他腰間軍符。」
兩個玄甲衛上前。
沈懷硯臉色驟變。
「陛下,封賞未定,怎能先奪臣軍符?」
新帝看著他。
「你若清白,審完自然還你。」
沈懷硯還要說話,沈崇山忽然按住他的手。
「交。」
這一聲很低。
沈懷硯咬著牙,把軍符取下。
玄甲衛接過,轉身呈給御前。
我看見那枚軍符的一瞬,右臂舊傷又疼了。
那是我的。
八年前被沈崇山從我身上扯下時,繩結刮掉了一層皮。
新帝把軍符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極深的刀痕。
「沈長戈。」
我應聲:「臣在。」
「這刀痕怎麼來的?」
我說:「狼牙谷第三夜,北戎騎兵衝營,我用它擋過一刀。」
沈懷硯冷聲道:「軍中舊物有刀痕太尋常了。」
我點頭。
「尋常。」
我抬起右手,露出虎口一道舊疤。
「可刀痕裡還卡著半片北戎狼牙刀的碎鐵,是我親手塞進去的。因為趙平說,日後若有人搶功,它能認主。」
新帝看向老太監。
「驗。」
老太監取銀鑷刮開刀痕。
一片黑色碎鐵落進白瓷盤,發出極輕的一聲。
沈懷硯的呼吸亂了。
7
碎鐵落盤後,殿中再無人敢替沈懷硯立刻說話。
方才跪得最快的幾個大臣,悄悄把身子往後縮。
沈崇山看見了,臉色比沈懷硯還難看。
他知道,沈家的勢,開始漏風了。
新帝將白瓷盤放到御案邊。
「第三支箭,開。」
沈懷硯猛地抬頭。
「陛下,臣請三司會審。金殿之上聽一面之詞,恐傷國法。」
他終於不再裝寬厚。
聲音裡帶了急。
新帝淡淡道:「朕就在聽證。」
沈崇山拱手。
「陛下,沈家三代鎮邊,絕不會為一己私利貪軍功。長戈這些年在死營,難免被人利用。若今日憑几支斷箭定阿硯死罪,北境將士也會寒心。」
我說:「北境將士已經寒了八年。」
沈崇山怒目看我。
「你閉嘴。」
我看著他,忽然走近兩步。
玄甲衛沒有攔。
沈崇山下意識後退。
我低聲問:「當年你打斷我弓臂時,可曾想過我是你兒子?」
他咬牙。
「我那是救你。」
「救我?」
「你犯了逃兵罪,按律該斬。送你去死營,是給你活路。」
這句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像八年前一樣。
我笑了。
「若罪是沈懷硯的呢?」
沈崇山沒有答。
他的沉默,已經夠了。
柳氏哭著過來拉我的衣袖。
「長戈,娘知道你受苦了。可你兄長不能死,他從小身子弱,又是沈家長子。你不同,你命硬,你在死營都熬過來了,你再讓他一次吧。」
我垂眼看她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上染著鳳仙花汁。
八年前,也是這雙手,把我剛包好的傷口扒開,說別弄髒祠堂白布。
我退開一步。
柳氏抓了個空。
她臉上有一瞬難堪。
「你真要逼死娘嗎?」
我說:「你還活著。」
她怔住。
裴若蘭忽然摘下頭上玉簪,雙手捧到我面前。
「長戈,這支簪還你。若你要怨,就怨我吧。那年是我勸你去死營,也是我把同心玉給了阿硯。可阿硯不能有事,他肩上有沈家,有公主,有北境百姓。」
我看著那支簪。
玉還是舊玉,人卻不是舊人。
「裴若蘭,你還記得同心玉上刻的字嗎?」
她臉色微僵。
沈懷硯搶先道:「一塊舊玉,有什麼好提。」
我說:「上刻長戈不負若蘭。」
裴若蘭眼眶紅了。
我接著說:「你塞給他的時候,改過字嗎?」
她指尖抖了一下。
昭寧公主看向她。
「改成什麼?」
裴若蘭說不出話。
趙平替她說了。
「改成懷硯不負若蘭。」
殿裡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昭寧公主的臉徹底冷下來。
沈懷硯厲聲道:「趙平,你再敢胡言。」
趙平直接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玉。
玉只剩半邊,斷口不齊。
「這東西,是將軍被押走那日從廊下撿的。裴姑娘嫌舊字磨不乾淨,把它摔了。」
我看著那半塊玉,喉間忽然幹得發澀。
原來還在。
這些年我以為它早被踩進泥裡了。
新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
隨即他對內侍道:「收起來,歸案。」
裴若蘭癱坐在地。
昭寧公主抬手,把髮間沈懷硯方才替她簪上的金釵拔下,扔到他面前。
「沈懷硯,本宮嫌髒。」
沈懷硯終於慌了。
「公主,你聽我解釋。裴若蘭與我並無私情,那都是過去為了安撫長戈的權宜之計。」
裴若蘭猛地抬頭。
「權宜之計?」
沈懷硯沒有看她。
「是。」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我沒興趣看他們互咬。
第三支斷箭被送到御前。
新帝親手按開箭身。
裡面不是羊皮紙。
是一枚極小的玄鐵印。
印底刻著四字。
玄甲統帥。
沈懷硯看清那四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新帝拿起玄鐵印,聲音不高,卻落在每個人耳邊。
「八年前,死營編入朕麾下。沈長戈以罪卒之身,領玄甲營北伐,三破狼庭,收復三關。此印,是朕親授。」
滿殿死寂。
我俯身叩首。
「臣沈長戈,奉密旨隱名八年,今日交令。」
新帝將玄鐵印放回我掌心。
沈懷硯盯著那枚印,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8
第一個跪下的人,是禮部尚書。
方才他說我死營都嫌髒。
此刻額頭貼著金磚,聲音抖得發飄。
「臣有眼無珠,請陛下降罪。」
緊接著,滿殿跪倒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受沈懷硯矇蔽,請陛下明察。」
沈懷硯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孤零零的,反倒像那個被全天下拋下的人。
這滋味,他八年前該讓我嘗過。
新帝問:「沈懷硯,朕再問你一次,戰功圖是誰的?」
沈懷硯臉色灰敗,卻還撐著。
「陛下,臣承認軍符有誤,斷箭也許是真。可臣這些年也在北境,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平冷笑。
「你在北境?」
他撐著殘腿站起,指著沈懷硯。
「狼牙谷大雪三日,你在朔方城飲鹿血酒。黑石灘夜襲那晚,你在營後帳裡聽曲。朔風關城門破時,你帶親兵退了二十里。你哪來的臉說苦勞?」
沈懷硯怒道:「趙平。」
趙平不躲了。
「你扣我家人,我怕。你說只要指認將軍,就給我兒軍籍,我也動心。可沈懷硯,我這條命是將軍從死人堆裡拽回來的。今日匣子開了,那些兄弟都看著,我不能再替你說一句人話。」
這話一落,殿外傳來整齊甲聲。
一隊玄甲軍入殿。
為首的是獨眼副將周嶽。
他單膝跪地,聲音沉得像鐵。
「玄甲營舊部,參見統帥。」
身後百餘人齊聲。
「參見統帥。」
那一聲震得殿梁微顫。
沈懷硯被震得後退半步。
周嶽從懷中取出一冊厚厚軍簿。
「陛下,這是八年北境實錄。每戰主將,每日糧草,每次調兵,皆有玄甲營將士按印。沈懷硯冒領軍功,貪墨糧餉,臨陣退避,條條在冊。」
新帝道:「念。」
周嶽翻開第一頁。
「齊元三年二月初七,朔風關前鋒營被圍。沈懷硯換走沈長戈軍牌,退入朔方城。沈長戈斷後,右臂折,救三百七十六人。」
沈懷硯臉頰抽動。
周嶽繼續。
「齊元三年二月初九,沈崇山入北境營,帶走前鋒營軍功冊,命人重寫軍報。」
沈崇山怒喝:「放肆。」
周嶽看都沒看他。
「齊元三年三月十五,裴氏女裴若蘭入沈府祠堂,勸沈長戈認罪。原話,阿硯要當駙馬,你替他去死營,算全了沈家的體面。」
裴若蘭捂住耳朵。
「別唸了。」
周嶽合上軍簿。
「還有七冊,陛下可慢慢看。」
新帝看向沈崇山。
「沈卿,你還有什麼要說?」
沈崇山嘴唇發白。
過了許久,他忽然轉身,抬手狠狠扇了沈懷硯一巴掌。
啪的一聲。
滿殿都靜了。
沈懷硯被打偏了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父親?」
沈崇山痛心疾首。
「逆子,你竟瞞了為父這麼多。」
我看著他演。
柳氏也反應過來,撲到沈懷硯身上哭。
「阿硯,你糊塗啊。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讓你弟弟怎麼辦,讓沈家怎麼辦?」
沈懷硯眼裡那點光徹底碎了。
「你們現在推我?」
沈崇山厲聲道:「你自己犯錯,還敢攀咬父母?」
沈懷硯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當年不是你說,沈家只能有一個前程嗎?不是母親說長戈命硬,去死營也死不了嗎?不是你親手打斷他的弓臂,把軍牌塞給我嗎?」
柳氏尖叫。
「你閉嘴。」
昭寧公主站在一旁,臉上再無半分溫度。
「沈家真是好家教。」
裴若蘭跪行到我腳邊,想抓我的甲擺。
玄甲衛橫刀攔住。
她仰頭看我,聲音發顫。
「長戈,我不知道你是玄甲統帥。我若知道......」
我打斷她。
「你若知道,便不會把玉給他了?」
她眼淚落下來。
「我那時以為你回不來了。」
我說:「所以才敢。」
她僵住。
新帝將軍簿放下。
「沈懷硯,沈崇山,柳氏,裴若蘭,暫押殿前,三司同審。」
沈懷硯忽然抬頭看我。
他的眼裡沒有悔,只有恨。
「沈長戈,你以為贏了嗎?」
他袖中寒光一閃。
一柄短刃直刺向我胸口。
9
短刃還沒碰到我,舊鐵弓已經壓住他的手腕。
咔的一聲。
不是骨斷。
是他袖中藏著的機簧裂了。
玄甲衛一擁而上,將沈懷硯按跪在地。
昭寧公主後退半步,臉色發白。
「你連殿前行刺都敢?」
沈懷硯被壓得額角貼地,卻還在笑。
「公主怕了?我若今日不動手,死的就是我。」
新帝冷眼看他。
「所以你認了?」
沈懷硯喘著氣,忽然不裝了。
「認什麼?認沈長戈命好,進了死營還攀上陛下?認我倒黴,八年經營毀在三支破箭上?」
我蹲下,看著他。
「不是三支破箭,是三千條命。」
他抬眼,眼底猩紅。
「少拿死人壓我。戰場上哪天不死人?他們死了,功勞總要有人領。我領了,沈家封侯,他們家中也有撫卹,有什麼不好?」
趙平一腳踹在他肩上,被玄甲衛攔住。
「那撫卹呢?韓小六他妹子沿街乞討三年,程大山老孃凍死在柴房。你說有撫卹,銀子進了誰的庫?」
戶部侍郎顫聲道:「陛下,臣請查沈家田莊賬目。」
新帝點頭。
「準。」
周嶽立刻呈上另一冊。
「不用查了,末將帶來了。沈家八年多出田莊二十七處,鋪面十四間,皆在北境戰後撫卹銀撥下之後。」
沈崇山終於站不穩。
柳氏也癱軟在地。
她還想爬過來抓我。
「長戈,娘真的不知道。那些賬都是你爹管的,娘只是內宅婦人。」
我問她:「我的軍功冊放在哪,你不知道?」
柳氏哭聲一頓。
我繼續問:「我被打斷右臂時,你遞的白布,不記得了?」
她嘴唇發抖。
「娘是怕你疼。」
「你是怕血濺到沈家祠堂。」
她整個人僵住,像被扒掉了最後一層皮。
裴若蘭跪坐在旁邊,突然笑了一聲。
「原來你們都要推乾淨。」
沈崇山怒視她。
「裴氏,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裴若蘭抬頭,眼妝被淚洇開。
「當年不是你們求我勸他的?說他最聽我的話。我勸了,他去了死營,你們讓我嫁進沈家,說阿硯會記我的好。後來公主賜婚,你們又讓我做側室,說這是天恩。」
昭寧公主冷笑。
「所以你便一邊拿著他的同心玉,一邊等著進本宮的府?」
裴若蘭臉色灰敗。
「我只是想有條路。」
我看著她。
她也只是想有條路。
所以把我的路堵死。
沈懷硯忽然掙扎著抬頭。
「沈長戈,你有什麼資格審我們?你敢說你沒殺過人?你手上的血比誰都多。」
我說:「我殺敵。」
「那又怎樣?死人不會開口,活人才配分功。」
他笑得扭曲。
「你以為陛下真信你?他不過需要一把刀,清沈家,清舊臣。今日用你,明日也能棄你。」
新帝神色未變。
滿殿大臣卻把頭埋得更低。
沈懷硯這話,戳中了太多人不敢說的心思。
我站起身。
「陛下用不用我,是陛下的事。你偷沒偷三千亡魂,是你的事。」
新帝看向我。
「沈長戈。」
「臣在。」
「你來宣。」
老太監捧下一道早已寫好的聖旨。
沈懷硯看見那明黃卷軸,臉上最後一點血色沒了。
原來今日不是臨時起意。
是局。
是新帝讓我帶著斷箭匣入殿,也是新帝讓沈懷硯把所有幫他說話的人都引出來。
我接過聖旨。
指尖碰到黃綾時,很穩。
「沈懷硯,冒領軍功,貪墨撫卹,誣陷忠良,殿前行刺,革去一切官身,卸甲入獄,秋後問斬。」
沈懷硯猛地掙扎。
「沈長戈,你敢。」
我念下一句。
「沈崇山,奪子軍籍,篡改軍報,侵吞軍餉,削爵抄家,流放嶺南。」
沈崇山身子一晃。
柳氏尖叫著撲到他身邊。
我垂眼繼續。
「柳氏,助虐毀證,逐出誥命,隨罪眷發配。」
柳氏哭聲戛然而止。
裴若蘭抬頭看我。
她像還存著一點可憐的指望。
我展開最後一段。
「裴氏若蘭,作偽證,侵亡將遺物,奪誥命,歸還沈長戈舊物後,發配北境軍眷所,終身縫製寒衣贖罪。」
裴若蘭怔住。
「北境?」
我看著她。
「你說過,阿硯肩上有北境百姓。你去看看吧。」
玄甲衛上前,將他們一一押起。
沈懷硯被拖過我身邊時,忽然死死盯住那張戰功圖。
「那是我的。」
我彎腰拾起戰功圖。
在他眼前,一點點撕開。
10
戰功圖碎在金磚上,朱線斷成一截一截。
沈懷硯被拖出殿門時,還在回頭看。
他看的是碎圖。
不是沈崇山,不是柳氏,也不是裴若蘭。
他到最後,仍只捨不得那一身偷來的榮光。
昭寧公主站在殿側,沉默很久,朝新帝行禮。
「皇兄,昭寧請退婚。」
新帝看她一眼。
「準。」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片刻。
「沈統帥,本宮眼盲,險些替賊簪花。」
我說:「公主也是被矇蔽。」
昭寧搖頭。
「被矇蔽不是無罪。本宮會把公主府備下的聘禮,全數充入北境撫卹。」
這話一齣,殿中不少臣子臉色又白了。
新帝淡淡道:「諸卿也聽見了。」
眾臣伏地。
「臣等願追繳沈家侵吞之銀,補北境撫卹。」
我看著這些伏了一地的人。
八年前,他們未必都知道真相。
可他們今日願意替沈懷硯作保。
不是因為信他。
是因為沈家門第高,公主府近,新帝根基未穩,他們覺得一個死營罪卒不值一提。
如今風向變了,他們又跪得比誰都快。
新帝讓我起身。
「沈長戈,鎮北軍功不可沒。朕封你鎮北侯,掌玄甲營,擇日入兵部議事。」
滿殿又是一陣恭賀。
「恭喜沈侯。」
「鎮北侯實至名歸。」
我握著玄鐵印,沒有立刻謝恩。
新帝看向我。
「不願?」
我跪下。
「臣願領玄甲營,願守北境。但鎮北侯,請陛下暫緩。」
殿中一靜。
新帝問:「為何?」
我說:「三千亡魂尚未歸家,撫卹未清,碑名未刻。臣不敢先受侯爵。」
新帝眼底有一瞬柔和。
「準。待碑成之日,再封。」
我叩首。
「謝陛下。」
......
沈家抄家那日,我去了將軍府。
府門上的匾已經摘了。
柳氏坐在臺階上,頭髮散亂,手裡還攥著那塊不准我上族譜的木牌。
見我來,她立刻爬過來。
「長戈,娘錯了。娘那時糊塗,你帶娘走吧,流放路遠,娘熬不住的。」
我看著她。
她比八年前老了許多。
可她看我的眼神,還是在衡量我能不能救她。
沈崇山被押在一旁,脊背不再挺直。
他沉聲說:「長戈,沈家已經敗了。你若還認祖宗,就該給沈氏留一點臉面。」
我問:「祖宗認我嗎?」
他一噎。
我越過他們,進了祠堂。
最上面的牌位還在。
沈懷硯的名字,曾經被金粉寫在族譜最前。
我的位置,空著。
我把舊鐵弓放在香案上,取走了母親留下的那支玉簪。
柳氏在門外哭喊。
「長戈,你不能這麼絕情。」
我沒有回頭。
出門時,裴若蘭被差役押著,正好經過巷口。
她身上已經沒有誥命服,只穿粗布囚衣。
看見我,她停下腳步。
「長戈。」
差役看我一眼,沒催。
裴若蘭從懷裡取出那半塊碎玉。
「趙平說,這是你的。」
我接過。
玉上舊字已經磨花。
長戈不負若蘭,只剩一個長字。
她啞聲說:「若那年我替你說一句話,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掌心碎玉。
其實我想過很多次。
若她說一句,若娘攔一下,若爹信我半分,若沈懷硯還有一點兄弟情。
可北境風雪八年,早把這些若吹散了。
我把碎玉放回她手裡。
「沒有那年了。」
裴若蘭眼淚一下落下來。
差役帶她往北走。
她走的方向,是我來時的路。
一個月後,沈懷硯在獄中見了我最後一面。
他瘦得脫了相,仍死死盯著我身上的玄甲。
「沈長戈,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說:「沒有。」
他笑了。
「我不信。你贏了,沈家敗了,裴若蘭也毀了。你怎麼會不得意?」
我看著牢窗外的一線天光。
「三千人死了。」
沈懷硯的笑慢慢僵住。
「所以呢?」
我起身。
「所以贏得太晚。」
他在身後突然嘶聲喊我。
「若當年換成你,你也會搶。」
我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我不會。」
牢門合上,他的聲音被隔在身後。
入冬前,北境英魂碑終於刻成。
七百十九名狼牙谷陣亡將士,一千一百六十名黑石灘陣亡將士,朔風關二十八騎,還有死營裡無名無姓的人。
能查到的,都刻了。
查不到的,便刻無名二字。
趙平扶著木杖,帶著兒子站在碑前。
他兒子不過十歲,朝我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沈將軍,我爹說,是您救了他。」
趙平紅著眼罵他。
「叫統帥。」
我蹲下,把舊鐵弓遞給那孩子摸了摸。
「叫什麼都行。以後若從軍,記住一件事。」
孩子睜大眼。
「什麼?」
我說:「功是活人掙的,名是死人也該有的。」
風從北境吹來,颳得碑前白幡獵獵作響。
新帝的封侯詔書送到時,我正把三支斷箭放進碑亭。
老太監笑著問:「沈侯,接旨吧?」
我看著舊鐵弓上的裂痕。
它陪我入過死營,進過金殿,如今終於能歇一歇。
我跪下接旨。
遠處雪線很白。
這一次,沒人再替我認罪。
也沒人再奪我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