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止於檐,我止於你_第2章 5那道細縫很輕
第2章
5
那道細縫很輕。
輕到宴會廳裡大多數人沒聽見。
沈硯聽見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上:「傘柄壞了?」
我把傘往懷裡收了收:「嗯。」
沈母不耐煩:「一把破傘而已,先把字簽了。」
周聿白還被攔在門口。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穩:「溫梨,別籤原件。」
沈硯眼神一冷:「周聿白。」
我低頭看協議。
墨點已經汙了簽名欄。
我輕聲說:「髒了。」
沈父皺眉:「再打一份。」
我把鋼筆放下:「不用。」
沈硯盯著我:「什麼意思?」
我說:「我可以離婚。」
林知夏眼底一亮,又很快垂下去。
沈母鬆了口氣:「早這樣不就好了。」
我看向沈硯:「但這份,我不籤。」
他走近一步:「溫梨,你還要談條件?」
「嗯。」
沈硯像是被氣笑了:「你憑什麼?」
我把裂開的傘柄握緊。
掌心有刺。
疼得清醒。
「憑雨巷專案的原始版權在我名下。」
沈父臉色微變。
林知夏的手指攥住裙襬。
沈硯皺眉:「你聽誰胡說的?」
周聿白終於掙開保安,走進來,把檔案袋放到桌上。
「不是胡說。溫梨三年前就做過初稿登記,登記號、手稿時間戳、公證記錄都在這裡。」
沈父冷聲:「周律師,偽造材料是要負責的。」
周聿白笑了一下:「所以我帶的是副本,原件已經送到版權中心複核了。」
宴會廳裡安靜下來。
林知夏臉色白了白:「姐姐,你為什麼提前做這些?你是不是早就防著阿硯?」
我看著她:「我的東西,登記在我名下,很奇怪嗎?」
她咬唇:「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硯拿起檔案,一頁頁翻過去。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溫梨。」
「嗯。」
「你什麼時候做的?」
「很早。」
早到我還相信他會替我高興。
雨巷最初的概念,是舊城改造裡的「簷下空間」。
我畫的第一張圖,就是一排青瓦屋簷下,撐著一把黑傘的人。
那時沈硯說:「這個意象不錯。」
後來他忘了。
或者說,他記得。
只是想把它送給別人。
沈硯把檔案合上:「這件事回去談。」
我說:「就在這裡談吧。你們不是喜歡當眾嗎?」
沈母臉色鐵青:「溫梨,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點頭:「那就不要了。」
這句話說出來,整個胸口都空了一下。
不是輕鬆。
是某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斷了。
周聿白把另一份檔案遞給我:「這是你擬的離婚補充協議。」
沈硯看向他:「你們什麼時候準備的?」
周聿白淡淡道:「沈總忙著給林小姐撐傘的時候。」
林知夏眼眶又紅了:「周律師,你沒必要這樣說我。」
我接過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次,我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溫梨。
兩個字落下去,筆畫很穩。
沈硯看著我簽完,臉色沉得厲害:「你籤的是什麼?」
「離婚申請、版權保全、還有我媽轉院授權。」
沈父猛地站起來:「轉院?」
我抬頭:「沈氏康養中心的床位,我不要了。」
沈母冷笑:「你以為外面醫院那麼好進?」
周聿白接話:「已經聯絡好了。明早九點,救護車到康養中心門口,費用由溫女士自己的保險和作品預付款支付。」
沈硯眼神一頓:「作品預付款?」
我沒回答。
周聿白也沒有繼續說。
林知夏卻急了:「姐姐,你把雨巷帶走了,那阿硯怎麼辦?釋出會都開了,你這樣會讓沈氏很難看。」
我看著她:「我沒有帶走。」
她鬆了口氣。
下一秒,我說:「我只是不同意署你的名。」
林知夏的臉徹底白了。
沈硯看著我,聲音低下來:「溫梨,你非要這樣?」
我反問:「哪樣?」
「把我們三年的情分,鬧到法務桌上?」
我幾乎要笑。
他當眾逼我籤淨身出戶的時候,不談情分。
他拿我媽的病當籌碼的時候,不談情分。
現在輪到他難看了,情分忽然又活了。
我把補充協議推過去:「你可以不籤。那我們走訴訟。」
沈父怒極:「沈硯,你看看你娶的好太太。」
沈硯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臉上。
像第一次發現,我也會說不。
「溫梨。」
他放低聲音:「跟我回家。」
這四個字,很輕。
輕得像從前。
有一瞬間,我的指尖動了一下。
那是今晚唯一一次心軟。
可林知夏立刻扶住桌沿,低聲說:「阿硯,我頭好暈。」
沈硯的目光移開。
他扶住她。
那點心軟被雨水澆滅,連灰都沒剩。
我拿起舊傘,轉身往外走。
沈硯在身後叫我:「溫梨,站住。」
我沒停。
他快步追上來,扣住我的手腕。
這一次,我疼得皺了下眉。
他看見了,手指鬆了一點,卻沒有放開。
「你今晚不能走。」
我說:「沈硯,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給你。」
「我沒同意。」
「你剛才讓我籤的時候,也沒問我同不同意。」
他臉色難看。
林知夏在後面輕輕喊:「阿硯。」
沈硯沒有回頭。
他看著我,聲音像壓著什麼:「你跟周聿白什麼關係?」
我怔了一下。
然後明白了。
男人最擅長的,就是在自己虧欠時,先懷疑別人。
我說:「律師關係。」
他冷笑:「律師會半夜回你訊息?會替你安排醫院?會衝到宴會廳救你?」
「會。」周聿白走過來,「如果委託人付費。」
沈硯看向他,眼底冷意很重。
兩個男人隔著半步距離對視。
我抽回手腕。
這次,沈硯沒有抓住。
我的傘柄裂得更開了。
一小片舊木翹起來,露出裡面被藏了很久的一張紙。
沈硯看見了。
他伸手要拿。
我先一步按住。
那是一張褪色的收據。
三年前,他買這把傘的小票。
背面有他隨手寫的一句話。
「以後下雨,我都來接你。」
字跡已經淡了。
可還看得清。
沈硯也看清了。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終於有了裂縫。
6
我媽轉院那天,雨停了。
沈硯來了康養中心。
他站在走廊盡頭,身後跟著兩個助理。
院長額頭都是汗:「沈總,溫小姐已經辦完手續了。」
沈硯看向我:「你真要把她帶走?」
我把病歷裝進袋子:「嗯。」
「外面醫院未必比這裡好。」
周聿白站在我身側:「新的醫療團隊昨天看過病例,方案更適合阿姨。」
沈硯沒看他,只看我:「溫梨,你什麼時候學會什麼都不跟我說了?」
我拉上檔案袋拉鍊:「從你不聽開始。」
他一時沒說話。
病房裡,我媽還沒醒。
她臉色很白,手背上的針孔密密麻麻。
沈硯走進去,看了很久。
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麼。
他說:「費用我出。」
我搖頭:「不用。」
「別賭氣。」
「不是賭氣。」
沈硯轉過身,眼神壓下來:「溫梨,你一定要把界限劃這麼清?」
我說:「離婚不就是劃界限嗎?」
他像被刺了一下。
「我沒簽。」
「會籤的。」
他走近,聲音放低:「如果我不籤呢?」
周聿白開口:「那就起訴。」
沈硯終於看向他:「周律師很喜歡插手別人的婚姻。」
周聿白笑意很淡:「沈總誤會了,我只插手委託人的權益。」
我媽在這時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沈硯,愣了愣:「小硯來了?」
沈硯立刻收了冷意,走到床邊:「媽。」
他叫得很自然。
我媽笑了笑:「梨梨呢?」
我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看著我們,像是察覺了什麼:「你們吵架了?」
我剛要開口。
沈硯先說:「沒有。」
他看著我,語氣溫和得像從前:「只是給您換個地方養病,梨梨最近辛苦了。」
我媽鬆了口氣:「那就好。小硯,你多讓著她,她嘴硬,心軟。」
我低下頭。
沈硯看著我。
眼神複雜。
救護車推來擔架。
我媽被送出去時,沈硯伸手想扶我。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回身側。
樓下,周聿白撐開一把深藍色的傘。
雖然沒下雨。
他說:「陽光刺眼,阿姨剛醒,遮一下。」
我點頭,跟著擔架往前走。
沈硯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把傘。
半晌,他忽然開口:「溫梨。」
我回頭。
他從助理手裡拿過那把舊黑傘。
已經修好了。
傘柄裂縫被重新打磨,纏了新的黑線。
他遞過來:「昨晚你落在宴會廳。」
我看著那把傘。
沈硯說:「我讓人修過了。」
這一次,他居然記得壞了就補。
可太晚了。
我沒有接。
「你留著吧。」
他的手僵住:「這是你的。」
「以前是。」
沈硯的喉結動了動:「那現在呢?」
周聿白提醒:「溫梨,車要走了。」
我收回視線:「現在不需要了。」
車門關上。
沈硯站在原地。
黑傘握在他手裡,沒有撐開。
陽光落在傘面上,照出三處舊補丁。
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越來越遠。
他一直沒動。
像一個終於學會等待的人。
可簷下已經空了。
新醫院的病房在七樓。
窗外能看見一條很長的河。
我媽睡著後,周聿白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南橋文旅那邊願意買你的新方案,預付款今天到賬。」
我翻了翻:「他們不怕得罪沈氏?」
「怕。」周聿白笑了笑,「但他們更怕錯過好東西。」
我沒笑。
他看了我一眼:「你還好嗎?」
我說:「挺好。」
他沒拆穿。
手機響起。
是沈硯。
我結束通話。
過了幾秒,他發來訊息。
「舊傘我放在家裡。」
「你什麼時候回來拿?」
我看著螢幕。
沒有回。
周聿白問:「不回?」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不用。」
可夜裡,我還是夢見了那把傘。
夢裡雨下得很大。
沈硯站在學校門口,頭髮溼了半邊。
他笑著喊我:「溫梨,這裡。」
我跑過去。
傘面撐開。
雨聲忽然停了。
再睜眼時,病房裡一片安靜。
手機螢幕亮著。
沈硯發了第三條訊息。
「溫梨,家裡下雨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乾淨。
沒有雨。
7
離婚冷靜期申請遞交那天,沈硯終於簽了字。
他坐在民政視窗對面,黑色大衣搭在臂彎上。
工作人員遞給我們回執:「三十天後,雙方再來辦理離婚證。」
沈硯接過,看了很久。
我把回執收進包裡。
他忽然說:「三十天,可以改變很多事。」
我拉上包鏈:「也可以什麼都不變。」
他看著我:「溫梨,我們談談。」
「這裡不適合。」
「那去車上。」
我搖頭:「我約了人。」
他眉頭皺起:「周聿白?」
「南橋文旅的人。」
沈硯的臉色變了:「你真要把新專案給他們?」
我說:「是。」
「雨巷還沒結束,你現在和南橋合作,外界會怎麼想?」
「會想沈氏為什麼留不住主設計。」
沈硯眼底一沉:「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
「嗯。」
我從前說話,總會給他留餘地。
怕他難堪。
怕他生氣。
怕他覺得我不懂事。
現在才發現,餘地留多了,最後站不下的人是我。
沈硯跟著我走出大廳。
外面開始下小雨。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撐開那把黑傘。
傘面遮到我頭頂。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
雨絲落在肩上。
沈硯的手頓住:「溫梨。」
「不用。」
「你會淋溼。」
「沒關係。」
他聲音發緊:「你以前最怕冷。」
我看著那把傘:「人會變。」
他握著傘柄,指節泛白:「我沒讓你變成這樣。」
我輕輕笑了:「你讓了。」
沈硯臉色僵住。
這時,一輛車停在路邊。
周聿白降下車窗:「溫梨,上車。」
沈硯看過去,聲音冷淡:「周律師,你出現得真及時。」
周聿白說:「客戶時間寶貴。」
沈硯冷笑:「你叫她客戶,她也把你當客戶?」
我打斷:「沈硯。」
他看向我。
我說:「別這麼難看。」
這句話像一巴掌。
他當年也這麼對我說過。
在每一次我想解釋、想爭辯、想要回自己東西的時候。
他說:「別這麼難看。」
現在原封不動還給他。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收起傘:「溫梨,你是不是覺得離了我,就什麼都能拿回去?」
我沒回答。
「南橋那邊的專案,不會那麼順。」他聲音恢復平靜,「商業不是畫幾張圖。你需要資源,需要資金,需要平臺。」
我說:「我知道。」
「你回來,我可以讓雨巷署你的名。」
我看著他。
他繼續說:「知夏那邊我會處理。你媽的治療,我也會繼續負責。離婚申請可以撤回。」
聽起來很大方。
像施捨。
我問:「那林知夏呢?」
沈硯停了停:「她剛回國,情緒不穩定。」
「所以呢?」
「我會讓她搬出去。」
我點頭:「然後呢?」
他皺眉:「溫梨,我已經讓步了。」
我終於明白。
他所謂讓步,是把搶走的東西,還給我一點點。
再等我感恩。
雨絲落在我的睫毛上。
我抬手擦掉。
「沈硯,你還記得那張小票背面寫了什麼嗎?」
他握傘的手一緊。
「記得。」
「你沒做到。」
他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可以補。」
我搖頭:「傘可以補,話不行。」
周聿白下車,把一把透明傘遞給我。
我接過。
沈硯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像被什麼刺痛了。
「溫梨,你寧願用他的傘?」
我看著透明傘面上滾落的雨珠。
「這把新的。」
它沒有過去。
也沒有承諾。
只是剛好能擋雨。
我上車前,林知夏的電話打到沈硯手機上。
他看了一眼,沒有接。
電話又響。
他還是沒接。
我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前,我聽見沈硯低聲說:「溫梨,別走。」
只有四個字。
雨聲太大。
差點聽不清。
我還是關上了門。
車開出去時,後視鏡裡,沈硯站在原地。
那把舊黑傘在他手裡。
沒有遮住他半邊肩。
林知夏的電話第三次響起。
他終於接了。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
他臉色驟然變了,轉身往停車場走。
周聿白看了一眼後視鏡:「心軟了?」
我看著窗外。
雨水把城市暈成一片灰。
「沒有。」
只是有一點可惜。
他終於學會不接她的電話。
可還是會為她回頭。
8
南橋專案的第一次公開評審,在一週後。
我沒想到沈硯會來。
他坐在評審席末端,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林知夏遲到十分鐘,進門時披著白色外套,臉色很差。
她看見我,勉強笑了笑:「姐姐,好巧。」
我說:「這是我的評審會。」
她像被噎住。
沈硯看了我一眼,沒有替她說話。
主持人介紹完流程,請各家公司展示方案。
輪到沈氏時,林知夏站起來。
螢幕亮起。
第一頁標題是「簷下舊雨」。
我手指停住。
周聿白坐在旁邊,低聲:「和你早期稿很像。」
不止像。
連屋簷的弧度、巷口的燈影、傘面上的三處補丁,都像。
林知夏的聲音柔柔的:「這個方案靈感來源於我小時候怕雨,阿硯總會撐傘來接我。簷下不是躲避,是等待。」
評審席有人點頭。
沈硯看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
我沒有說話。
林知夏講到最後一頁,忽然看向我:「當然,我知道姐姐也做過類似方向。可能我們都被阿硯影響過吧。」
她這句話很聰明。
把抄襲變成巧合。
把我的作品,變成沈硯給過的靈感。
主持人請我上臺。
我拿起遙控器。
螢幕換成我的第一頁。
標題只有兩個字。
「簷下」。
沒有舊雨。
沒有阿硯。
沒有她。
我說:「這個方案的第一張手稿,畫於四年前六月十二日。那天南城暴雨,我在舊城區做畢業調研,拍下第一張簷下避雨的照片。」
螢幕上出現照片。
青瓦屋簷。
雨線。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手裡拿著壞掉的傘。
評審席有人低聲說:「時間很早啊。」
我繼續:「第二張,是三年前九月。黑傘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設計裡。」
螢幕切換。
手稿角落,有清晰的日期。
還有我的簽名。
溫梨。
第三張。
第四張。
每一張都有時間。
每一張都比林知夏所謂靈感早。
林知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沈硯的手指壓在桌面上。
我最後放出版權登記頁面。
「以上所有材料,已完成登記和公證。南橋專案只購買使用權,著作權歸我個人。」
會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
掌聲不算熱烈。
但足夠清晰。
主持人看向沈氏代表:「林小姐,您這邊是否需要補充原創依據?」
林知夏咬著唇,看向沈硯。
「阿硯......」
沈硯沒有立刻回應。
她眼圈紅了:「這些圖我以前也見過的,你給我看過,對不對?」
沈硯臉色很難看。
評審席的人都在等。
林知夏的聲音發顫:「你說過,雨巷是為我做的。」
沈硯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說:「我沒有給過你這些手稿。」
林知夏僵住。
我也頓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替她圓。
可已經沒用了。
主持人禮貌地說:「那沈氏方案需暫緩評審,等待原創性核查。」
林知夏站在原地,像快要碎了:「阿硯,你不幫我?」
沈硯聲音低沉:「知夏,別鬧。」
她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原來現在我也會讓你難做了。」
這句話很耳熟。
我聽過太多次。
只是這一次,站在陰影裡的人不是我。
評審會結束,南橋負責人當場和我握手。
「溫小姐,期待合作。」
我點頭:「謝謝。」
走出會議室時,沈硯追上來。
「溫梨。」
我停下。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也有陌生的悔意。
「那些手稿,我以前看過。」
「嗯。」
「我忘了署名的事。」
我說:「你不是忘了。」
他臉色白了一點。
我沒有繼續。
有些話說太明白,反而沒意思。
他低聲:「對不起。」
這三個字來得太遲。
遲到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說:「收到。」
像接收一封無關緊要的郵件。
沈硯的眼神沉下去:「溫梨,你一定要這麼客氣?」
我看著他:「沈總,我們現在不適合太熟。」
他指尖蜷了一下。
這時,林知夏從會議室裡衝出來。
她抓住沈硯的袖子:「阿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幫你,姐姐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沈硯看著她:「你什麼時候拿到那些圖的?」
林知夏眼淚一頓。
「我......」
沈硯聲音更冷:「我問你,什麼時候。」
林知夏後退半步:「你懷疑我?」
他沒有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她忽然看向我,眼神里終於沒了柔弱:「溫梨,你滿意了?」
我沒有回答。
周聿白替我按開電梯:「走吧,客戶。」
我進電梯前,看見沈硯低頭看自己的袖口。
那裡被林知夏抓出一道褶皺。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替她整理外套。
也沒有追我。
電梯門合上時,我聽見他問:
「知夏,那天老宅書房外,你是不是動過溫梨的檔案?」
9
沈硯來新醫院找我時,手裡仍拿著那把舊傘。
病房外的長椅上,他坐了很久。
我去打水回來,看見他的肩頭溼了一片。
外面下雨了。
他沒撐傘。
我停在兩步外:「有事?」
他站起來:「你媽睡了?」
「嗯。」
「我不進去。」
他把一份資料遞給我。
我沒接。
他說:「林知夏承認了。老宅那份授權檔案,是她拿走後交給我爸的。雨巷手稿,她也看過。」
我看著資料封面。
「所以呢?」
沈硯喉結動了動:「我會撤掉她在沈氏所有職務,公開更正雨巷署名。沈家那邊,我也會處理。」
我說:「謝謝。」
又是很客氣的兩個字。
沈硯似乎已經怕了這兩個字。
他把資料放在窗臺上:「我不是來讓你謝我。」
「那是?」
他低頭看那把傘。
傘柄修得很好。
新的黑線纏得整齊。
可舊裂縫還在。
像一道淺淺的疤。
「我來還傘。」
我說:「我不要。」
「溫梨。」
他聲音很低。
「那張小票,我看了一夜。」
我沉默。
他繼續說:「我想起來很多事。你第一次加班到凌晨,我在樓下等你。你說這把傘太黑,不好看。我說耐髒。」
我記得。
那時我笑他直男。
他卻很認真地說:「我會一直撐,不用好看。」
沈硯抬眼看我:「後來我為什麼忘了?」
我沒回答。
這個問題,他該問自己。
他向前一步,又停住。
像怕驚動什麼。
「溫梨,我以為你不會走。」
「嗯。」
「我以為你說好,就是不介意。」
我握著水壺把手,掌心被燙得有些紅。
「我以前也以為,你說忙,就是忙。」
沈硯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繼續:「你說以後下雨都來接我,我信了。你說林知夏只是妹妹,我也信了。你說讓我懂事,我就真的學了三年。」
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車經過。
輪子壓過地面,發出細微聲響。
我說:「沈硯,我學會了。」
他看著我。
「學會什麼?」
「學會不等。」
他握著傘柄的手一緊。
這時,病房門開啟。
我媽扶著門框,聲音很輕:「梨梨?」
我立刻過去扶她:「怎麼起來了?」
她看見沈硯,神情有些複雜:「小硯。」
沈硯低聲:「媽。」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傘。
她嘆了口氣:「你們的事,我醒的時候聽護士說了些。」
我心裡一緊:「媽。」
她拍拍我的手:「別怕,我沒事。」
沈硯低著頭:「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她。」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
「小硯,梨梨小時候也怕雨。她爸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在簷下站了一整晚,等人回來接她。」
沈硯猛地抬頭。
我媽聲音很慢:「後來她不說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說了也沒人來。」
我的手指僵住。
這些話,我從來沒告訴過沈硯。
他看著我,眼底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我媽繼續:「你當年拿著傘追她,我還以為,她終於不用站在簷下了。」
沈硯的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扶著我媽進病房。
她坐到床邊,看著沈硯:「人不能總等到傘破了,才想起來補。」
沈硯站在門口,眼眶微紅。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
如果是從前,我大概會心軟。
會替他找理由。
會說沒關係。
可這一次,我只是把水杯遞給我媽。
「喝點水。」
沈硯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他把舊傘靠在牆邊。
「我明天再來。」
我說:「不用。」
他的腳步頓住。
「溫梨,三十天還沒到。」
「嗯。」
「我還有機會嗎?」
我媽看著我,沒有說話。
走廊的雨聲很遠。
我忽然覺得,那些年壓在心口的潮氣,終於散了一點。
我說:「你可以等。」
沈硯眼底亮了一瞬。
下一秒,我接著說:「但我不會來了。」
那點光滅得很快。
他低頭笑了一下,像被自己刺痛。
「好。」
他轉身離開。
舊傘留在牆邊。
我媽看著那把傘:「不要了?」
我把它拿起來。
傘面乾淨,傘柄溫熱。
像被人攥了很久。
我把它放進病房角落的置物櫃。
「先放著吧。」
不是捨不得。
只是有些東西,不必急著扔。
等雨停了,自然就用不上了。
10
三十天後,南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雨。
民政局門口排了很多人。
有人領證,有人離婚。
一把把傘擠在簷下,顏色雜亂。
沈硯到得很早。
他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沒有拿那把舊傘。
看見我時,他站直了些。
「溫梨。」
我點頭:「沈總。」
他苦笑:「還這麼叫?」
「習慣了。」
工作人員核對證件,流程很快。
紅本換成離婚證。
鋼印落下時,聲音很輕。
沈硯看著那本證,指腹停在我的名字旁邊。
工作人員提醒:「沈先生,可以收好了。」
他像才回神。
「謝謝。」
走出大廳時,雨勢更大。
周聿白的車停在路邊。
他沒有下車,只遠遠按了下喇叭。
沈硯看見了,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冷嘲。
他問:「南橋專案順利嗎?」
我說:「順利。」
「你媽呢?」
「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我們站在簷下。
雨水順著屋簷落成一串。
三年前,他站在學校簷下等我。
三年後,我們站在民政局簷下告別。
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原來一點都不誇張。
沈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
「這個還給你。」
是那張小票。
背面那句「以後下雨,我都來接你」,被透明膠仔細貼過。
我沒有接:「你留著吧。」
他指尖一頓:「我留著,會不會太可笑?」
我想了想:「不會。」
他抬眼。
我說:「人總要留點東西,提醒自己。」
沈硯笑意很淺:「提醒我有多混賬?」
我沒接話。
他把小票收回去。
「林知夏出國了。沈氏撤了她的顧問身份,我爸也退了董事會。」
我點頭:「挺好。」
「雨巷專案會公開更正署名,所有收益按合同補給你。」
「律師會對接。」
他沉默了一下:「溫梨,你以後......」
話沒說完。
周聿白下車,撐著透明傘走過來。
「溫梨,南橋那邊催我們過去。」
我說:「好。」
沈硯看著那把透明傘。
雨珠落在傘面上,很快滑走。
他忽然問:「周律師,你會一直給她撐傘嗎?」
周聿白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她現在自己帶傘。」
我從包裡拿出一把小折傘。
淺灰色。
很輕。
沒有任何故事。
沈硯看見後,眼神怔了怔。
我撐開傘。
傘面很小,只夠我一個人。
沈硯站在簷下,沒有動。
我走進雨裡。
兩步後,他忽然叫我:「溫梨。」
我回頭。
他站在原地,聲音被雨聲衝得有些模糊。
「如果那天,公司樓下,我把傘給你,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他。
雨水隔在我們中間。
像隔著這三年。
我說:「不知道。」
這是真話。
人生沒有如果。
一把傘也遮不住所有裂縫。
沈硯點了點頭:「那你以後,下雨別站簷下了。」
我說:「好。」
他笑了一下。
很輕。
像終於學會把手鬆開。
我轉身走向車邊。
周聿白替我拉開車門。
我收傘時,忽然看見路邊有個小女孩,蹲在積水旁撿一把壞傘。
傘骨斷了一根。
她媽媽說:「壞了就扔吧。」
小女孩搖頭:「還能補。」
我頓了頓。
然後把自己的淺灰傘遞過去。
「這個給你。」
小女孩愣住:「姐姐,那你呢?」
我看了看已經停到面前的車。
「我到地方了。」
她接過傘,笑得很亮:「謝謝姐姐。」
車門關上。
雨聲被隔在外面。
周聿白問:「真不要傘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簷角一點點後退。
「嗯。」
「不怕下雨?」
我想了想。
「怕過。」
但也只是怕過。
車駛過民政局門口。
後視鏡裡,沈硯還站在簷下。
他沒有追。
也沒有撐傘。
雨霧把他的身影慢慢模糊。
像一幅被水洇開的舊畫。
我收回視線。
手機裡,南橋負責人發來訊息。
「溫老師,簷下專案首展定在下週,主視覺用您那張舊城雨巷,可以嗎?」
我回復:「可以。」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把傘去掉。」
窗外雨勢漸小。
雲層後透出一點光。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硯問我為什麼喜歡畫屋簷。
那時我說:「因為屋簷下面可以等雨停。」
現在才明白。
人不一定要一直站在簷下。
也可以走進雨裡。
淋溼一點。
往前一點。
天總會晴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