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記_第6章 太子繼續道
太子繼續道,語氣帶著追憶:
「孤還記得,七歲那年你被送到我身邊。
十五歲秋狩,林中遇熊,是你一人一劍將其搏殺。
渾身是血卻護得我毫髮無傷。
朝中多少次暗流湧動,都是你為孤掃平障礙......
李淮,你的本事,你的忠心,難道就要埋沒在這鄉野之間?」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些心疼。
原來他經歷過這麼多生死......
15
李淮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殿下,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李淮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他抬起頭,看向太子,眼神坦誠:
「一年前那場意外,我重傷流落,記憶混亂。顛沛流離,如同無根浮萍。是芙星,」他側頭看了我一眼,「是她給了我一個家。在這裡,我只是李淮。不用時刻警惕,不用算計人心。劈柴挑水,守護妻兒,這樣的日子,我很滿足。」
他轉向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身邊如今能人輩出,不缺李淮一個。懇請殿下,念在李淮往日微末之功。
允我留在此地,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太子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他又看向我,忽然問了一句:
「姑娘,他平日裡......可還是那般沉默寡言,不喜甜食,睡覺時依舊警醒得很?」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會問這個,下意識點頭:
「是......他話是挺少的。點心只吃鹹的,晚上有點動靜就容易醒。」
太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似無奈又似懷念的笑意:
「果然還是老樣子。他從小便是如此。看著冷硬,實則最是重情。
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再次看向李淮,眼神里多了幾分釋然和祝福。
「罷了罷了。李淮,孤......成全你。
」
李淮身體微微一震,再次鄭重行禮:「謝殿下。」
太子擺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李淮:
「這個你留著,算是個念想,也......以防萬一。
若遇難處,可憑此令尋當地官府相助。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上了馬車。
青衣人對著李淮再次行禮,也駕車離去。
院門重新合上,暮色四合,院子裡又只剩下我們。
李淮握著那塊冰涼的令牌,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回過神,低頭看我,反手將我的手緊緊包裹住。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嗯。」我靠在他身邊,心裡無比踏實。
16
一年後的某個午後,陽光暖融融的。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李淮在教一個胖嘟嘟的小娃娃走路。
那小娃兒穿著小衣服,像年畫裡出來的。
正是我和李淮的女兒,小名珍兒。
珍兒搖搖晃晃地邁著兩條小短腿,李淮彎著腰,張開雙臂護在他前後。
那張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帶著難得的柔和與耐心。
「珍兒,到爹爹這兒來。」他聲音放得很低,生怕嚇著孩子。
珍兒咯咯笑著,撲進他懷裡,口水糊了他一身。
李淮也不嫌髒,一把將女兒舉過頭頂,小娃娃笑得更大聲了。
清脆的笑聲灑滿了小院。
我娘坐在旁邊的躺椅上。
就是李淮修好的那把。
看著這一幕,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孃的臉色比從前紅潤了許多,咳嗽也少了。
這多虧了李淮。
年前,他默不作聲地寫了封信,託人送了出去。
沒過多久,一位自稱是「京城退休老郎中」
的老先生上門。
說是遊歷至此,聽聞有病人,特意來看看。
那老先生診脈開方,手法嫻熟,留下的藥方也極其有效。
我娘吃了那藥,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如今都能在院子裡慢慢走上幾圈了。
我心裡清楚,這定是李淮想辦法請來的,多半與太子殿下有關。
他雖不說,但我懂。
「芙兒,去看看灶上的雞湯燉得怎麼樣了。」
我娘提醒我,聲音都比從前有力了些。
「哎。」我應著,剛要起身,李淮已經抱著珍兒走了過來。
「我去。」他把女兒小心地放進我懷裡。
珍兒一到我懷裡,就伸出小胖手抓我的頭髮,嘴裡咿咿呀呀。
李淮去了廚房,很快端著一碗撇清了油花的雞湯出來。
先遞給我娘, 然後又盛了一碗,吹溫了放到我手邊。
「喝點。」他說。
這時, 院門外傳來李寡婦爽朗的笑聲:
「哎喲, 我這來得可真是時候, 又趕上你們一家子甜得齁人!」
她挎著個小籃子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相熟的婦人。
她們一進來, 目光就黏在李淮和女兒身上。
「瞧瞧, 瞧瞧!」李寡婦指著李淮對眾人說,「咱們芙妹子這男人買的, 真是絕了!
模樣好, 力氣大,能幹不說, 還知道疼人!瞧瞧,這雞湯都遞到手邊上了!」
另一個婦人掩嘴笑:「可不是嘛!當初還有人笑話芙星去西市買男人。
現在眼紅都來不及呢!李淮這樣的, 咱們村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出第二個!」
我被她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喝湯。
李淮被眾人打趣, 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根卻微微泛紅。
他把珍兒從我懷裡接過去,低聲說:「我帶她去看看雞。
」
便抱著女兒快步往後院去了。
他那副看似鎮定實則有點招架不住的樣子。
惹得婦人們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李寡婦湊到我身邊, 壓低聲音, 臉上帶著羨慕:
「芙妹子,你是真有福氣。一個男人頂仨。」
你娘這病眼見著好了,男人貼心, 女兒胖乎。
這日子, 真是越過越有奔頭了!」
我看著她, 心裡像是被蜜糖填滿了。
是啊,真有奔頭。
我望著後院方向,李淮正指著雞窩裡的母雞。
對懷裡的珍兒低聲說著什麼。
誰能想到, 當初那個在西市角落裡。
被我當成「便宜貨」買回來的沉默男人。
竟成了我此生最大的依靠和幸運。
晚上, 哄睡了珍兒, 我和李淮並肩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夜風微涼, 他伸手將我往他懷裡攏了攏。
他的懷抱一如既往地溫暖踏實。
「李淮。」我靠在他肩膀上,輕聲叫他。
「嗯?」
「謝謝你。」我說。
他沉默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該我謝你。」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芙星, 是你買了我。」
我抬起頭,在朦朧的月色下看他。
我忽然就笑了, 湊過去,在他下巴上輕輕親了一下。
「嗯,買得好。」我心滿意足地說。
「是我這輩子,最划算的買賣。」
他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低下頭,溫熱的唇覆了上來。
院子裡,蟋蟀在低聲吟唱。
房間裡, 珍兒睡得正香,孃親的屋裡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我們都知道, 這樣的日子,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