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桃七十歲生日那天,在自家菜地裡撿到一個昏迷不醒的年輕男人。
以她在村口嗑瓜子侃大山的經驗來看,此子絕非善類。
但她還是把他撿回了家。
因為宋小桃十年前就送走了最後一個親人。
就算招災滅門,也就滅她一個。
年輕男人醒來,看到宋小桃皺巴巴的臉,兩眼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天菩薩,他的情劫物件咋是個老太太!
1
宋小桃是個平平無奇的老太太。
更年輕點的時候,她是個平平無奇的農村婦人。
當然,也沒有說她少女時期就不普通的意思。
宋小桃這一生,實在沒什麼好寫。
出生,嫁人,生子,伺候老頭子。
沒別的了。
宋小桃的一天,也乏善可陳。
吃飯,睡覺,幹活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她也平平順順活到了七十歲。
她的老頭子沒這個福分,她的孩子也沒有。
她不太思考活著的意義,她單純覺得,活著是好事,死了是壞事,她的菜被這年輕後生壓死了,就是天大的壞事。
她蹲在那後生跟前,左右開弓,扇了他兩巴掌。
把人打醒後的第一句話是:「賠錢!」
李厭來剛醒時只覺得臉痛,等他看清眼前人那張皺巴巴的臉時,心痛,痛得碎了。
「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沒什麼好運氣。」
2
李厭來自覺命不好。
他出生那天,他娘難產,他爹被抓壯丁,家裡就剩他一個嬰兒還在喘氣。
若非登門化緣的老和尚,他早就嗝屁了。
老和尚撿他回去養到三歲,逗著他玩的時候突然一動不動,竟是坐化了去。
他那時不知生死,還擠到老和尚懷裡睡了一覺,只覺得同平時不一樣,怎麼越睡越冷?
老和尚一個人守著一座破廟,老和尚走了,李厭來就徹底沒人管了。
他懵懵懂懂走到山下的鎮子裡,懵懵懂懂混進了一個全是小乞丐的「幫會」。
八歲的幫主帶著一群說話都費勁的豆芽菜在鎮子上偷雞摸狗外加乞討,討來的東西你分分我我分分你,運氣好沒生病的,身體好病不死的,竟就這麼活了下來。
李厭來運氣不好,可他身體好。
小幫主運氣好,只不好了那麼一次——偷雞時被狗攆了,就沒活下來。
李厭來還記得,小幫主腿上拳頭大的一個傷口,怎麼都止不住血,大家都很慌,可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血發黑,小幫主燒得滿口胡言亂語,平日裡他最恨哭爹喊孃的,那天他卻喊了一晚上的娘。
小幫主死了,幫會立刻散了。
李厭來那年九歲,無處可去,看到有人徵兵,就去應徵。
群雄逐鹿,世道亂了好多年,哪家都不挑,小孩子都要。
人家問他叫什麼?
他沒有名字,只好現編一個。
「李......」
他不記得老和尚的法號,但他記得小幫主姓李。
至於名字嘛......恰好看到一隻燕子飛來。
他說:「李燕來。」
登記的人卻寫:李厭來。
厭惡的那個厭。
這事兒還是李厭來和同鋪那個棄筆從戎的讀書人混熟後知道的。
讀書人比他大幾歲,卻是細瘦一小隻,李厭來怎麼都想不通他為什麼要來投軍。
但讀書人告訴了他名字的事,還教他認字,無論大隻還是小隻,都是他的好哥們兒。
李厭來去找登記的,鬧著要改名。
登記的瞥他一眼。
「改不了了,腰牌都做好了。
」
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讀書人安慰他。
「厭還有個意思,是『滿足』。來這一趟很滿足,說明你以後遇到的都會是好事。」
他信了。
直到讀書人被射成篩子的屍??壓在他的身上。
他想,和讀書人說的不一樣,厭就是憎惡的意思,是他不該來這世上一趟。
他明白,不必改名了。
3
惡戰之後遍地都是斷??殘臂,李厭來??口中了一箭,奄奄一息。
他躺在亂屍之中,睜眼看著天。
雨後,烏雲散去,日光刺目,身著白衣的仙童蹦蹦跳跳,蹲到李厭來身邊,衝身後的青衣男子大喊:「師尊,還有個活人!」
青衣男子叫崔觀,是個修士,他說李厭來有靈根,可以修仙,將他帶回了修真界。
李厭來還以為自己這次應該算是否極泰來,定能鹹魚翻身。沒想到崔觀說他有靈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的確有,卻很是普通;能修行,卻沒什麼前途。
可崔觀不知為何,將他收為了親傳弟子。
這對於強者為尊的修真界來說,算一樁德不配位的醜事。
李厭來因此很受排擠。
宗門廢物這個響噹噹的名號焊死在他頭上,人人都笑他,偏偏他也不爭氣,每次考核都墊底。
如今宗門弟子歷情劫,旁人都配個天仙,只有他的物件是個老太太。
雖然他身在動不動百歲千歲的修真界,可他本人是個如假包換的二十出頭小年輕。
年齡差可以是五百歲,卻不能是五十歲。
賊老天!
李厭來又被氣醒了。
宋小桃坐在床邊,兇巴巴地盯著他,說:「壓壞的菜地、剛剛給你喂的熱水,還有你現在睡的屋子,三樣加起來,你得賠我二兩銀子。
」
還是個邪惡老太太!
李厭來從儲物戒裡翻出十兩銀子,遞給宋小桃,「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