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上海打工
下面是洪梅生同學講的故事:
高中畢業那年,我以十三分之差名落孫山。
那時農村學生考不取大學,十二年寒窗等於白讀。廣播裡雖說也經常招工,不過第一個條件便是:凡本市城鎮戶口,年滿十八歲以上均可報名!反過來講:農村戶口不收!
我有一個妹妹,比我小三歲,初中畢業後到村辦廠裡繡花。繡花廠多勞多得,上班也很自由,工人可以把樣品和布料帶回家做,妹妹很多時候都是在家裡繡花。
村裡有位姑娘叫小芳,長得矮小又粗胖,象個球似的。她把縫紉機搬到我家,每天跟妹妹一起繡花,有時不回去就在我家吃飯。
一天吃午飯時,父親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問道:“小芳,嫁給我家梅生好嗎?有什麼要求你跟我說。”
“梅生高中生;而我只上過小學,他怎麼會喜歡我呢?”小芳一本正經地說。
“高中生有個屁用!文不象秀才武不象兵,一分錢都不會掙!只要你願意,梅生肯定不會嫌你!”父親胸有成竹地說。
當時我也坐在桌上,小芳十分大方地問:
“洪梅生,我嫁給你要不要?”
都是同村人,相互間調侃一下也不要緊,我裝作十分多情地說:“要,要,求之不得!送貨上門怎麼會不要呢?”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小芳回家後告訴父母。她父母正愁女兒嫁不出去,聽說我願意娶她,立即託媒人到我家說親。媒人對我父親說:“只要你兒子娶她,彩禮一分錢不要,她家裡還倒賠縫紉機,腳踏車。”
世上竟有這樣的好事!父親高興得合不攏嘴,當時就同意了。回家後告訴我媽,我媽也十分高興。
當父親問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時,我才莫名其妙地問:“物件都沒有,跟誰結婚?”
“你病忘了?那天小芳問你要不要她,你不是說求之不得的嗎?”
我一聽啼笑皆非:“我跟她開玩笑的呀!她問我要不要她,當著許多人的面,我怎麼好說不要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你答應你去,我不去!”
“唉,真是個呆子!”父親無可奈何地走了。
我有一位鄰居,名叫楊元貴,兩個兒子分別叫做楊文山,楊文海。
兄弟倆比我大幾歲,初中沒讀完就開始闖蕩社會了。小時候我很喜歡去他們家玩,那時候我覺得他們帥極了,穿風衣,留長髮,騎著嘉玲摩托車像一陣風。那時候流行四大天王,幾乎每個男孩子的房間裡都貼滿了四大天王的照片,清一色的是坐在摩托車上,後面載著個長髮美女。我覺得兄弟倆都屬於這種型別:瀟灑、帥氣。
最重要的是,他家天天播放著港臺流行歌曲和警匪片,我最喜歡去他們家看DVD。
楊文山喜歡聽beyond的《光輝歲月》,經常沒事就哼幾句,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beyond是誰,又聽不懂粵語,就覺得這首歌很好聽。
1992年夏天,上海某食品廠招收臨時工做月餅,為期一個月,工資一千元。兄弟倆經過協商,決定讓文山跟我一起去。
上海話其實並不難懂,因為有很多官話在裡面。在上海呆上一個月,即便說不了吳儂軟語,卻也能聽懂大半。然而,上海人自高自大,除了本地人,蘇州、無錫都是鄉下人,“阿拉上海擰”充滿了上海人的得意和對外省人的輕蔑。
當然不是所有上海人都一味地驕傲,我去後分在成品倉庫,天天打包、發貨。兩位師傅忙過不停,我幹多幹少都不計較。
倉庫很小,有位師傅名叫王景昌,他把存貨架都寫上編號,月餅進庫時,哪兒有空放哪兒,他在賬本上寫上存放位置,發貨時一看賬本,就知道哪種月餅放在哪個貨架了。倉庫看起來很亂,不過賬本上有存放位置和進貨日期,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都是先進先出。
後來倉庫裡調來一位新主任,名叫童光榮,童主任原來在酒廠工作,這次調到我們廠。新官上任三把火,童主任說倉庫裡的東西怎能這樣放?應該按品種分類!他叫我們一號區放豆沙月餅,二號區放蛋黃月餅,三號區放五仁月餅......他在酒廠就是這麼做的!這樣好看是好看,不過月餅不是酒,酒越陳越香,月餅放久了就要上黴。因為進庫時從裡往外放,發貨時從外往裡發。有些剛進庫的月餅當天就發出去了,有些月初生產的月餅到月底都沒發。打包時我們要在包裝上寫上生產日期。因為在路上運輸需要一、兩天,童主任叫我們將日期往後寫一點。比如今天是8月11號,生產日期寫8月13號,月餅發出時,廠裡還沒有生產呢,真鮮!而真正的生產日期,只有鬼知道。王景昌背後叫他憨大,當面卻誇讚主任有能力,童主任笑著說:“淘漿糊,淘漿糊。”
淘漿糊從字面上看,相當於和稀泥,對做事馬虎敷衍、不懂裝懂、渾水摸魚的人,都可以用“淘漿糊”來指責。但稱讚對方有能力,善於處理各種人際關係和妥協合作,也可以用“淘漿糊”來形容。童主任說自己“淘漿糊”,既是謙虛,又是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