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剛記事的時候就知道了笨蛋這個詞,它伴隨了我整個童年。
但我有一個聰明的姐姐。
聽我媽說,我快兩歲了還不會叫爸爸媽媽,而姐姐五個月就會了。
和姐姐的漂亮可人不同,我長了一雙瞇縫眼,兩顆大門牙跟兔子似的,中間還有一條漏風的縫兒。
鄰居叫我小憨包,爸媽也總說我看著就不聰明。
不管他們說什麼,我也聽不懂,只會傻傻的笑。
但笨蛋,憨包這樣的詞聽得太多了,從爸媽爺奶嫌惡的眼神和鄰居們同情的語氣中,我模模糊糊知道了笨蛋和聰明的意思。
幼兒園入學時,我死死扒著鐵門不鬆手,老師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帶我進教室。
我哇哇哭著喊媽媽,媽媽只嫌棄地瞥一眼我的鼻涕,轉頭笑瞇瞇地跟老師說,
“這孩子笨得很,麻煩老師了,不聽話就打!”
我一聽要捱打,嚇得不敢哭了。
當時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肯進去,明明沒有捨不得爸爸媽媽。
後來我明白了,幼兒園人太多了!他們會發現我是個笨蛋,我怕極了,我不想讓同齡的小朋友發現我是個大笨蛋。
但其實沒有。
剛開始我悄悄躲在牆角,看他們玩,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遊戲,我想一定很有趣,但我不敢上去問,我怕他們發現我是笨蛋。
上課時老師教我們折青蛙,我已經很認真學了,但折出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反正不是青蛙。
老師檢查的時候我趴在桌上,用小??脯把我折的怪物壓扁,但我怕老師叫我拿出來,索性伸手去扯對面小朋友的彩色卡紙。
她一點也不害怕,小胖手啪啪打在我手上,並且大聲跟老師告狀,老師又用小尺子啪啪打了我的手心。
但我很開心,因為老師好像忘了檢查我的小青蛙。
我天天看天天看,終於發現了,小朋友們玩的遊戲有時候根本沒有規則,胡亂玩一通而已。
在他們的邀請下我終於亂七八糟跟他們玩在一起了。
我很慶幸,我隱藏得很好,我是個笨蛋的事沒有人發現,就連老師也沒發現!
幼兒園成了我的天堂,我每天都盼著去幼兒園。
我那時候不知道,笨蛋和聰明人一樣顯眼,一定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不可能藏起來的。
上學前班的時候,有一次路過辦公室,我聽到隔壁班的王老師說,
“小方,你們班那個朱什麼的,就是一看就很笨那個,這學期尿身上多少次了?上了一年級怎麼辦喲!”
一股名為恐懼的東西瞬間攫住了我小小的心。
我暴露了!
我不敢聽方老師的回答,我不想聽到她或失望或不耐煩的回答,即使是擔心的,憐愛的我也不想聽!
我只想逃離幼兒園。
但我不敢哭,方老師已經知道我是笨蛋了,我不能再給她惹麻煩。
我依舊和同學們一起玩,但我再也不敢看方老師的眼睛了。
即使迎面碰到我也再不敢大聲喊老師好了,我想她一定覺得很奇怪,或者覺得我更笨了也說不定。
2
就這樣煎熬著度過了一學期,我要上一年級了。
我的噩夢這時候才開始。
上課變得不一樣了。
我們開始學習知識。
那些拼音和數字在我眼睛裡轉呀轉,最後都變成一個個圈圈,轉得我頭暈。
第一次考試我的語文考了9分,數學考了21。
爸爸媽媽沒有罵我,只是沉沉嘆了口氣,媽媽說,
“哎,我就知道,這孩子從小就笨。”
爸爸說,
“幸好沒抱什麼希望,以後好好培養婷婷就行。”
我默默扒著碗裡的白米飯,心裡像堵了一團橡皮泥,有點喘不上氣,眼淚混進米飯,有點鹹有點苦。
爸媽忙著給得了雙百分的姐姐夾菜,沒有看到我哭。
不知道為什麼,班主任劉老師好像很喜歡我。
她總盤我腦袋。
她的手又白又細,指甲縫很乾淨,而且總是暖暖的。
為了讓她盤得舒服點,我每次洗頭都很認真。
有一次檢查個人衛生,我的同桌竟然長了蝨子!
我非常震驚,決定再也不和她湊在一起說悄悄話了。
如果她的蝨子跳到我頭上劉老師一定不會再摸我頭了。
學拼音的時候我總髮不出翹舌音,劉老師用筷子幫我把舌頭撥到上顎去,但筷子一收我的舌頭又捲不起來了。
劉老師氣笑了,兩手捏著我的臉前後甩,一邊甩一邊恐嚇我,再卷不上去把我舌頭割了!
我一點都不怕,反而笑起來。
對不起老師,我真的忍不住。
因為她的眼神太溫柔了,而且我的臉一點都不疼。
“算了,”劉老師挫敗地放下手,“大約是舌頭還沒發育好,以後就好了!雖然你發不出來,但是你要記住平舌和翹舌的區別哦。”
我點點頭,她又嘆息著盤我腦袋。
我爸頭髮很茂密,按理說我即使被劉老師盤個六年,應該也不會禿頂吧。
很快到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我認為是最重要的轉折。
那就是運動會。
即使一年級也是要參加一些專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