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長風不渡舟》謝見霧傅斯衍_第十六章 六月七日

六月七日。高考。

今天沒有太陽。陰天,風裡有潮溼的雨汽。

我帶齊了准考證和文具。走進考場。

拿到理綜試卷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題型,這四年的痛苦記憶沒有剝奪我做題的能力。

我握著筆,在答題卡上填塗。鉛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同一個城市,另外一所中學的考場裡。

傅斯衍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著筆的手在發抖。

他低著頭,看著物理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

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滑動。

考場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寫字的聲音。

突然,傅斯衍猛地把筆扔在桌上。

筆滾落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監考老師聽到後走過來。

傅斯衍雙手捂住頭。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他大口大口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的眼睛盯著白色的卷面。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型,在他的視線裡,變成了市醫院天台底下的那灘血跡。

紅色的。刺眼的。

“同學,你怎麼了?”監考老師拍他的肩膀。

傅斯衍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他聽到了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這是他的軀體記憶。

他沒有再拿起筆,他坐在那裡,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鈴聲響起。

他交了白卷。

六月二十三日。成績出來了。

我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全省第三。

我填報了A大的臨床醫學專業,本碩博連讀。

晚上,家裡辦了升學宴,我喝了半杯紅酒。胃裡有些發熱。

我走到酒店外面的走廊透氣,手機震動,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

“見霧。”是傅斯衍的聲音,很啞。

“有事嗎。”我問。

“我交了白卷。”他說,電話裡傳來風聲,他似乎在室外。

“哦。”

“見霧。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他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一閉上眼睛,就是你跳下去的樣子。我好痛。我的心臟每天都在抽筋。”

“那是軀體化症狀。建議你去精神科開一點藥。”

他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嗎?”他問。

“我在乎我爸的血壓,在乎我媽的心臟,在乎A大的錄取通知書。”我看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但我不在乎你了。”

“傅斯衍,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聽到你的聲音,我想吐。”

我沒有等他繼續說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在手機設定裡,將這個號碼永久拉入了黑名單。

八月底,我去北京報到。

那天的雨下得非常大,整個城市都被雨幕籠罩。

我爸媽開車送我到了火車站的進站口。

我拉著行李箱,準備排隊檢票。

在進站口旁邊的露天廣場上,我看到了傅斯衍。

他沒有打傘,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暴雨中。

他的雙手死死地抱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玻璃罐裡裝滿了用彩色紙條摺疊而成的紙星星。

上一世,我曾經隨口提過一次,想要一罐他親手摺的星星。

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直到現在,他花了大把的時間折滿了這一罐星星,站在暴雨裡試圖送給我。

多麼可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著我,眼睛紅腫,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他沒有向前邁出一步,因為他知道我不可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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