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往事_第1章 初入車間
第1章 初入車間
七月的太陽剛爬上東牆，林小滿就揹著鋪蓋卷站在了紅星機床廠的大門口。藍布衫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粗布內衣。她捏著錄取通知書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著青白——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村子，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工廠。
“哎，那個穿藍布衫的，趕緊過來！”傳達室的老張頭探出頭，聲音像砂紙打磨過的鐵塊，“勞資科李幹事在辦公室等你呢，快點！”
林小滿應了一聲，拎起鋪蓋卷就往裡面跑。廠區裡到處都是高大的廠房，紅磚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她跟著指示牌找到勞資科，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股子不耐煩。
林小滿推開門，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燙著當時流行的波浪頭，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她就是李幹事，廠裡出了名的厲害角色。
“林小滿？”李幹事抬了抬眼皮，把錄取通知書扔在桌上，“鄉下來的？”
“嗯。”林小滿點點頭，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知道分配到哪個車間了嗎？”李幹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金工車間，最苦最累的地方。不過你一個鄉下來的，能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
林小滿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她知道，能從農村出來當工人，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拿著這個，去宿舍區找王阿姨領鋪蓋。”李幹事扔過來一把鑰匙，“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金工車間報到，別遲到！”
林小滿接過鑰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她剛出勞資科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李幹事的聲音：“鄉巴佬，也想來廠裡吃商品糧，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林小滿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她攥緊拳頭，心裡默唸著：“林小滿，你不能哭，你要爭氣。”
宿舍區在工廠的西北角，是一排灰色的平房。林小滿找到王阿姨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王阿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的，看見林小滿就笑了：“你就是小林吧？快進來，你的鋪蓋我已經準備好了。”
宿舍裡有四張上下鋪，已經住了三個人。王阿姨指著靠窗戶的下鋪說：“這張床是你的，趕緊收拾收拾吧。”
林小滿放下鋪蓋卷，開始整理東西。她的行李很簡單，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媽媽做的布鞋。正當她收拾的時候，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三個女孩。
“喲，這就是那個鄉下來的？”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女孩上下打量著林小滿，眼神里帶著不屑，“聽說分到金工車間了，真是可憐。”
“可不是嘛，金工車間的那些老光棍，就喜歡欺負新來的小姑娘。”另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嗤笑一聲，“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哭著喊著要回鄉下了。”
林小滿的臉漲得通紅，她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時候，王阿姨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好了好了，都別說話了。小林剛來，你們要多照顧她。”
三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沒再說話，但眼神里的輕視還是讓林小滿心裡像紮了根刺。
第二天一大早，林小滿就起床了。她穿上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衫，梳了兩條麻花辮，往頭上抹了點凡士林，讓頭髮看起來更順滑些。然後，她拿著飯盒，匆匆往金工車間趕去。
金工車間的廠房很大，裡面擺放著幾十臺機床，機器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疼。林小滿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這時候，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大概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看起來很嚴肅。
“你就是新來的林小滿？”男人的聲音像悶雷，“我是金工車間的主任，姓周。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你的師傅。”
林小滿跟著周主任穿過車間，來到一臺機床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正在操作機床，看見周主任過來，停下了手裡的活。
“張師傅，這是分給你的徒弟，林小滿。”周主任指了指林小滿，“你好好帶帶她。”
張師傅上下打量了林小滿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周主任，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需要徒弟。尤其是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根本吃不了苦。”
“這是廠裡的決定，你就別推辭了。”周主任拍了拍張師傅的肩膀，“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主任走後，張師傅把手裡的扳手往工作臺上一扔，沒好氣地說：“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拿工具？工具箱在牆角，自己找。”
林小滿趕緊跑到牆角，找到工具箱。裡面的工具很多，她都不認識。她正不知道該拿什麼的時候，張師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笨手笨腳的，連個扳手都找不到？”
林小滿的臉又紅了，她手忙腳亂地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把扳手。她拿著扳手跑回去，張師傅卻已經開始操作機床了，根本不理她。
整個上午，林小滿就像個多餘的人，站在旁邊看著張師傅幹活。張師傅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偶爾看她一眼，眼神里也是滿滿的不耐煩。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小滿端著飯盒來到食堂。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一口飯，就聽見有人喊她：“喂，鄉巴佬，過來！”
她抬頭一看，是上午在宿舍區遇到的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女孩。她旁邊還站著兩個男孩，都是金工車間的工人。
“什麼事？”林小滿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聽說你是張師傅的徒弟？”穿碎花襯衫的女孩冷笑一聲，“張師傅可是我們車間最厲害的師傅，你這種鄉巴佬，根本不配做他的徒弟。”
“就是，趕緊滾回鄉下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一個男孩附和道。
林小滿緊緊攥著飯盒，指甲都掐進了肉裡。她盯著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女孩，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走的。”
“喲，還挺硬氣。”穿碎花襯衫的女孩挑了挑眉，“那就等著瞧，看你能堅持多久。”
說完，她帶著兩個男孩揚長而去。林小滿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蹲在地上，小聲地抽泣著。
這時候，一雙穿著黑布鞋的腳出現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個子很高，臉上帶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你沒事吧？”男人的聲音很溫和，“我是技術科的陳建國，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
林小滿趕緊擦乾眼淚，站起身：“我沒事，謝謝你。”
“不用謝。”陳建國笑了笑，“剛來廠裡都這樣，慢慢就習慣了。張師傅雖然脾氣不好，但技術很好，你跟著他好好學，肯定能學到東西。”
林小滿點了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看著陳建國遠去的背影，覺得這個男人和廠裡的其他人不一樣。
下午上班的時候，張師傅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他開始教林小滿一些基本的操作，雖然語氣還是很嚴厲，但至少願意教她了。林小滿學得很認真，雖然手上磨出了水泡，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疼。
下班的時候，林小滿收拾好工具，準備回宿舍。這時候，張師傅叫住了她：“等一下。”
林小滿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張師傅。張師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創可貼，扔給她：“手上的水泡別感染了。”
林小滿接過創可貼，心裡一熱。她看著張師傅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嚴厲的老師傅其實也沒那麼壞。
回到宿舍，林小滿坐在床上，摸著手上的創可貼，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今天雖然遇到了很多困難，但她也收穫了一些溫暖。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總有一天會被大家認可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