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詭聞錄:山海燭龍
魑魅魍魎,神話降臨
大唐天寶十四年,一名唐軍斥候被叛軍殺害,叛軍殘忍地掏出他的內臟,在肚子裡塞滿石頭沉河。
然而屍體卻在河面上浮而不沉,叛軍首領大驚,命令向屍體射箭。須臾,箭如雨下,卻不能射中一箭。
屍體忽然暴起,踏水而行,所過之處都結為冰霜,草木瞬間變黑,僵立死去。
半日後,前來集結的另一隊叛軍驚訝地發現:前鋒部隊全員僵死在他們的營地裡面。
這些士卒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或拉弓,或持槍,或席地而坐……他們的共同特徵是七竅流血,僵硬不倒。
叛軍大驚,連夜逃離,此地生靈遂逃脫一劫。
那時候,長安有詭秘的傳說流傳於街巷。說是夜裡偶爾仰望天空:發現有一雙眸子俯瞰大地,看著這座長安城。
人們從未察覺我們的存在,而我們,一直都在。
我們,是大唐之鑑,盛唐夜色中的一面鏡子,觀照長安,驅散邪魅。
1
大唐開元十四年,一位飄然出塵銀鞍白馬的劍客在大唐帝國錦繡河山四處遊歷。他從金陵一路旅行到廣陵,一路縱酒豪飲,揮灑淋漓。他此時並不知道,後人提起大唐風華,就不能不提起他。
之後他又遊於蘇杭等地,且東涉溟海,復至揚州,一路揮金如土,慷慨豪橫,散金三十萬。這個風流倜儻的劍客在江湖上飄了一圈寫下了幾首詩,然後病倒了,無法繼續旅行,他開始想家。
後人把他稱為旅行的熊貓君,啊不對,稱為詩仙李白。
在闖蕩江湖的旅程中,李白的馬死了,這對一位劍客來說是比騎兵變步兵更尷尬更丟份兒的事情。但李白不是常人,他灌了幾口酒,醞釀了一下情緒,準備給老夥計寫首悼亡詩。
此時一位俊逸的白衣人路過,看到了正準備給馬寫詩的劍客,他笑了笑,開啟酒葫蘆塞子,一股青煙幻化為異獸,異獸往馬鼻孔吹了幾口氣後返回葫蘆,而馬則長嘶一聲,抖擻精神站了起來,似乎比之前更為神駿。
李白大喜,以金銀相贈,白衣人不受,步行飄然而去。李白騎著馬竟然追不上他,他很快消失在官道上。不久後,李白因為長期奔波,病倒了,不得不暫居在一家客棧裡。
李白在客棧的臥榻之側,看到了宛如白霜的月光,在低頭思鄉片刻後,他推窗抬頭:看見了月色猙獰——這白玉盤一樣的月亮今夜有些詭異,清輝逐漸變成緋紅色。
客棧的屋頂有妖風捲過,瓦片叮噹作響,接著有尖笑響徹四周,淒厲無比。
李白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薄衫,伸手取下了掛在牆上的劍,他對自己的劍術很自信。無論什麼蟊賊強盜或魑魅魍魎,敢於欺近他十步之內,一定血濺當場。
但有人先他一步,屋頂上跳下了一個白衣人,他拋起酒葫蘆,嘴裡唸唸有詞,而後走到一面粉壁前面,拔劍迅捷無比地刺出,牆壁發出慘叫,鮮血四溢,一道黑煙被吸進了他的酒葫蘆。
白衣人塞上木塞,搖晃了幾下聽聽聲音,然後對著李白笑了,在夜色裡他的一口白牙依舊耀眼。他做了個手勢,似乎是邀請李白出去喝一杯。
李白何等瀟灑豪氣之人,對白衣人劍法相當欽佩,又感念他途中施以援手救了自己的馬,當即推門外出,同白衣人席地而坐。白衣人問李白怕不怕這酒裡剛融掉了一個厲鬼,李白長笑一聲,拔開木塞如長鯨吸水,豪飲一氣後哈哈大笑:「好酒!」
白衣人自稱崔北海,兩人聊得意氣相投。當夜李白喝得很是盡興。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李白發現,從妖風開始吹起,到白衣人和他喝酒,客棧中無比靜謐,連馬廄都靜寂無聲。似乎天地之間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倆在暢談飲酒,酒葫蘆在兩人手中傳遞了無數次。
「北海,你從哪裡來?」李白帶著醉意問道,把酒葫蘆遞給崔北海。
「從那裡來。」崔北海抬手指點了一下月亮,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月色已經不再猙獰。
「能帶我回去嗎?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遍訪名山大川,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白的話音有些孤獨,這是一瞬間他不是劍客,也不是詩人,是一個提著斷掉的臍帶尋找母親的孤獨孩子。
或許是被李白打動了,崔北海點頭應諾了他,並給他看了一塊篆刻著金色「山海」二字的腰牌,他沉吟片刻,告訴李白:自己行走大唐多年,已經觀察了李白很久,他希望李白能加入。
李白得知他們屬於一個特殊的組織,崔北海司職「治魅」,組織雖然人員不多,卻都在四方奔走。他顯然有意將李白吸納進組織,但考核期很長,崔北海給李白的建議是先獻詩給當時的皇帝和朝中名士,打入朝堂中樞,成為皇帝寵信的親近之人,靜待下一步指示。
崔北海承諾李白,等他成為正式成員,就由崔北海帶李白回到天上月宮——這位謫仙人一直認為那才是自己的故土,他的才情狂放不容於人間,孤獨一人喝酒時也舉杯邀明月。
天寶元年,崔北海告訴李白:時機到了。果然,當年皇帝下旨詔李白入京,興奮的李白寫下:「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立即動身出發前往長安。
2
以李白的才華,他當然可以入朝堂獲得賞識;以李白的個性,他當然不能居於中樞核心,屈身於權貴。長安城太小,容不下他的狂放與傲氣。他那雙傲慢的靴子,讓他和自己的使命漸行漸遠。脫靴的高力士,才是皇帝寵信的人。
崔北海得知訊息悵然了很久,一個人的性格很難改變,他欣賞李白,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不願意李白為了他而選擇屈身權貴,那將是大唐乃至人類的損失。
但發展李白的任務顯然失敗了,崔北海將調離,他的下一個任務不再是在長安「治魅」,而是前往洛陽「止戈」。只是日程未定,他依然在長安一帶盤桓,他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對手,對方擁有能殺死他的能力,他向組織彙報:想完成這次任務之後再行離開。
長安城有大唐的風華,玄武門有陳舊的血跡。大唐擁有農耕文明的富饒,而它的統治者血液裡依然有游牧民族的野蠻尚武,規則很簡單:擊敗敵人,殺死敵人,勝者為王。
長安城政爭的流血從來沒有停止,鬼魅也從未消失。唐太宗威嚴善戰,殺人如麻,也曾為群鬼騷擾,夜不能寐,世人都說幸虧尉遲敬德、秦叔寶兩位大將殿門護持,才得以安歇。民間更是傳說,工匠畫了兩位大將的畫像張貼於宮門,之後群魅銷聲匿跡。
只是沒人提起:宮門旁側還懸掛了一面小小的木牌,上刻「山海」二字。也沒有人會知道崔北海曾經為這座長安城做過什麼。
大唐乃至後世萬民都記得大唐貞觀十七年,魏徵病死後,唐太宗說過那段著名的話:
「以銅為鑑(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鑑,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然而沒有人記錄崔北海和他的同僚,他們是大唐之鏡,潛伏於長安的夜色中,燭見妖魔,退治精魅,守護萬家燈火。長安城的達官貴人和百姓也不會知道:崔北海最後一次在長安的任務,遇到了他一生的勁敵。
崔北海一直策劃刺殺安祿山,但這不屬於他的職務範疇,對官吏進行督察偵緝歸為「刺奸」,是另一個組的業務。從私心講,他對長安和洛陽這兩座城市有深厚的感情,對城裡煙火氣的生活,忙碌的百姓更有一種別處沒有的親切感。
這種人情味是很危險的,「山海」的成員不需要有這種奢侈的情感。他們只需要忠實執行組織的命令,同時隱匿自己的行蹤。
崔北海只好曲線救國,他官面上的身份是太史局(欽天監)官員,那麼利用這條線對朝廷進行警示,將安祿山即將造反的訊息放到明面上警示。
這件工作還在籌備的時候,崔北海就遭到了刺殺。當他一襲白衣行走在朱雀大街時,他感覺到自己被跟蹤了。他為了不波及無辜,飛身穿過鱗次櫛比的房屋,躍過城牆,將跟蹤者引到了城郊荒野。
蒼白的手從地下伸出,如一片密林,有夜梟一樣的聲音響起:「請白衣君子到地府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