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契約_第3章 黑帆夜影
第3章 黑帆夜影
沈潮汐醒來時,破廟的佛像正在漏雨。雨滴砸在她纏著繃帶的左臂,暈開一片淡紅。我撕下僧袍下襬給她重新包紮,指尖碰到她皮膚時,她睫毛顫了顫。
“第三段龍骨是假的。”她聲音沙啞,“你父親在圖紙裡埋了陷阱,真正的啟動機關在我爹手裡。”
我手中動作一頓:“所以十年前,你爹殺我父親,是為了這個?”
“不。”她突然抓住我手腕,“殺你父親的人,是我。”她指甲陷入我皮肉,“那年我十四歲,親手把毒酒端給你爹。”她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年鞭痕,“因為我不殺他,死的就是我娘。”
雨聲漸急時,破廟外傳來黑帆船特有的哨聲。沈潮汐臉色驟變:“他們找到這裡了。”她掙扎著站起來,“黑帆的規矩,叛徒必須死。”
我扶住她搖晃的身體:“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殺了你?”
“不,是想讓你救我。”她突然從懷裡掏出個火漆信封,“這是你父親臨終前給我的,說如果哪天我良心發現,就把這個給你。”
信封裡是一縷頭髮和半枚銅錢。頭髮用紅線繫著,銅錢上刻著“潮汐”二字。背面是父親的小字:“吾兒雲歸,見此如見父。沈氏女非敵,乃吾輩遺計。”
“什麼意思?”我攥著銅錢,“我父親...早就知道你會殺他?”
沈潮汐苦笑:“你爹早就算到沈家會滅口,所以提前把真正的龍骨圖藏在我手裡。”她指著信封裡另一張紙,“這是黑帆內部的名單,你父親...是黑帆的創始人之一。”
我展開那張泛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裡,赫然有“戚長風”三個字,旁邊標註著“龍骨使”。而沈萬川的名字後面,寫著“黑帆主”。
“我父親...是海盜?”我聲音發抖。
“不,是反賊。”沈潮汐指向名單最下方,“黑帆表面是商隊,實際是前朝遺臣組建的反清復明組織。你父親負責造船,我爹負責運輸軍械。”
破廟的瓦片突然被人踩裂。三個黑衣人破門而入,為首的是那個獨眼老者。他右眼窟窿裡的墨玉在雨夜泛著冷光:“沈丫頭,私藏龍骨圖,按規矩該沉海。”
沈潮汐把我擋在身後:“獨眼叔,他爹的債,不該算在兒子頭上。”
“規矩就是規矩。”老者手中長刀出鞘,“要麼交出圖紙,要麼交出命。”
我摸向腰間匕首,沈潮汐卻突然按住我手:“別動,他們人多。”她轉向老者,“圖紙在我腦子裡,殺了我,你們永遠找不到。”
老者冷笑:“小丫頭,跟我玩這套?”刀鋒突然轉向我,“那先殺這個累贅。”
電光火石間,沈潮汐的鯨骨匕首已抵在老者咽喉:“獨眼叔,十年前你教我使刀時,說過刀尖永遠指向敵人。”她手腕一轉,匕首劃破老者脖頸,“現在,誰是敵人?”
剩餘兩個黑衣人剛要動作,破廟外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十幾個黑衣水手無聲地包圍了廟宇,為首的竟是白天在碼頭見過的阿水。
“沈當家。”阿水單膝跪地,“黑帆三十六舵,二十八舵願聽您調遣。”
沈潮汐挺直腰背,那種病懨懨的閨秀氣質瞬間消散:“獨眼叔,您老了。黑帆的規矩,是該改改了。”她轉向我,“戚雲歸,現在你知道我白天為什麼用團扇遮臉了?”
我這才注意到,那些黑衣水手右臂都纏著同樣的黑紗——黑帆船隊的標誌。而阿水,竟是黑帆安插在碼頭的眼線。
“十年前,我爹殺你父親,是為了獨佔黑帆。”沈潮汐的聲音混著雨聲,“現在,我要你幫我奪回屬於我父親的東西。”她遞給我一把鑰匙,“黑帆船塢的鑰匙,裡面停著你父親造的最後一艘船。”
獨眼老者突然大笑:“小丫頭,你以為憑這些烏合之眾,就能對抗沈當家?”
沈潮汐沒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個銅製哨子。三聲哨響後,破廟外的雨聲中突然混入了另一種聲音——黑帆船隊特有的鯨骨號角。
“聽見了嗎?”她轉向我,“那是我爹的喪鐘。”
遠處海面突然亮起無數火把,像繁星墜入大海。沈潮汐拉著我衝出破廟,只見瀾灣港口已被黑帆船隊包圍。每艘船桅杆上都掛著同樣的旗幟——黑底金紋,卻是倒過來的。
“今晚,”沈潮汐的聲音比夜風還涼,“黑帆要換主人了。”她突然抓住我手,“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只有龍骨圖,還有整個黑帆。”
我這才看清,那些火把組成的圖案,竟是父親獨創的“歸舟鎖”標記。
“十年前,你父親把黑帆交給我爹,是為了保護你。”沈潮汐的指尖劃過我的疤痕,“現在,該你繼承他的遺志了。”她突然單膝跪地,“戚當家,黑帆三十六舵,聽您調遣。”
雨聲中,我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父親不是被海盜殺害的商人,而是反清復明的義士。沈潮汐不是殺父仇人的女兒,而是父親臨終前託付的戰友。
更驚人的是,當沈潮汐把完整的黑帆名冊交給我時,最後一頁赫然寫著:“戚雲歸,黑帆新主,繼承父志,造船為劍,潮汐為鞘。”
字跡是父親臨終前特有的顫抖筆法。
遠處海面突然傳來爆炸聲。沈潮汐臉色驟變:“沈萬川發現了。”她抓住我手,“現在,我們要在日出前,造出能對抗整個南洋的船。”
破廟的佛像突然裂開,露出藏在裡面的造船工具——父親十年前就準備好的遺產。
我摸著那些熟悉的工具,突然明白父親說的“潮汐也會說謊”是什麼意思。不是潮汐在說謊,是人心在借潮汐之名行欺騙之實。
而沈潮汐,這個十年前殺我父親的女人,現在成了唯一能讓我父親沉冤得雪的人。
更可怕的是,當我翻開父親筆記的最後一頁,上面畫著沈潮汐的畫像——十四歲的她站在鯨落礁上,手裡拿著毒酒,眼裡卻流著淚。畫像旁寫著:“此女可託孤,但不可託心。”
父親早就算到了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