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記憶_第8章 玫瑰慕斯與失憶畫家
第8章 玫瑰慕斯與失憶畫家
記憶甜品店開始出現在美術館裡。
準確地說，是美術館的咖啡廳。落地窗外是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在地板上畫出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會呼吸的畫。咖啡廳裡放著輕柔的鋼琴曲，是肖邦的《雨滴》，但彈得有些走音，像是記憶在褪色。
”今天要做的，是玫瑰慕斯。”我宣佈，但食譜本上沒有這個配方。是我們為一位特殊的客人創造的，一位失憶的畫家。
客人叫蘇墨，三十五歲，穿著沾滿顏料的白襯衫，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畫。他的右手食指上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但眼神很空，像被橡皮擦過的畫布。
”聽說這裡能讓人想起顏色。”蘇墨說，聲音沙啞，像是太久沒說話，”但我連紅色都想不起來了。”
蘇墨的記憶從三個月前開始。那天他在醫院醒來，醫生說他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頭部受傷。但奇怪的是，他的畫技還在，只是忘記了所有顏色代表的意義。紅色不再是熱情，藍色不再是憂鬱，黃色不再是陽光。對他來說，顏色只是顏色，沒有情感，沒有記憶。
”你能畫出玫瑰嗎？”我問，一邊把玫瑰花瓣一片片摘下來，每一片都像一個小小的心臟。
蘇墨搖頭：”能畫出來，但不知道它應該是什麼顏色。以前玫瑰是紅色的，代表愛情。現在...現在它只是一朵花。”
製作玫瑰慕斯的過程很漫長，像創作一幅畫。蘇墨堅持要幫忙，但他的手在發抖，像是太久沒碰過畫筆。他小心翼翼地攪拌著奶油，像在調色盤上混合顏料。
”我以前是個畫家。”蘇墨突然說，手指無意識地做出握筆的姿勢，”專門畫記憶。不是畫風景，是畫人們的記憶。比如一個人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一個人最後一次見父親的車站。我把這些記憶畫下來，賣給那些想留住記憶的人。”
”後來呢？”我問，把玫瑰花瓣打成泥，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
”後來我就忘了。”蘇墨苦笑，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但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有人把我調色盤上的顏色都擦掉了。醫生說這叫選擇性失憶，但我不明白為什麼選擇忘記的是顏色，不是別的。”
玫瑰慕斯蒸好的時候，店門被推開了。這次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著淡粉色的連衣裙，像一朵剛開的玫瑰。她看到蘇墨，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蘇老師。”女孩叫林小玫，是蘇墨的學生，”您終於出現了。”
原來蘇墨出事那天，是在給學生上最後一節課。那節課的主題是”顏色的情感”，蘇墨讓學生們閉上眼睛，想象一種顏色代表的情感。林小玫說她想象的是玫瑰色，代表暗戀。蘇墨當時笑著說：”玫瑰色不是暗戀，是勇氣。”
”那天您說要去取一幅畫。”林小玫回憶，手指絞著裙角，”一幅很重要的畫，說是要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但您再也沒有回來。”
蘇墨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畫？我不記得了。”
林小玫從包裡拿出一本畫冊，是蘇墨的作品集。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幅未完成的畫：一片玫瑰園，但玫瑰沒有顏色，只有輪廓。畫的右下角寫著：”給我最愛的玫瑰，願你永遠記得我。”
”這是您出事前最後一幅畫。”林小玫說，”我們一直找不到您說的’最愛的玫瑰’是誰。”
蘇墨看著畫，眼神突然變得很溫柔，像是想起了什麼：”我想起來了...玫瑰不是花，是一個人。”
玫瑰慕斯端上來的時候，蘇墨的手在發抖。第一口，他皺眉：”苦的。”第二口，他愣住：”甜的。”第三口，他的眼淚下來了：”是酸的。”
”是初戀的味道。”林小玫輕聲說，”您以前說過，初戀的玫瑰是酸的，因為還沒成熟就被摘下來了。”
蘇墨的記憶開始一點點回來。他想起了那個叫玫瑰的女孩，不是花，是人。他的初戀，在美術學院認識的，一個喜歡穿玫瑰色連衣裙的女孩。他們一起畫畫，一起逃課，一起在玫瑰園裡接吻。但後來女孩得了白血病，頭髮掉光了，玫瑰色的連衣裙再也穿不上了。
”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蘇墨的聲音哽咽了，”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那天蘇墨畫了很多玫瑰，每一朵都是不同的紅色，從淺粉到深紅，像她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最後一幅畫，是一片玫瑰園，但玫瑰沒有顏色，因為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但不要讓它們悲傷。”
”所以你就忘記了顏色？”我問，突然明白了什麼。
蘇墨點頭：”因為顏色太疼了。每一道紅色都是她，每一道粉色都是她，每一道玫瑰色都是她。我受不了，所以選擇忘記。”
林小玫哭了：”但您忘記了我們所有人。我們以為您不要我們了。”
玫瑰慕斯吃完了，蘇墨的畫也畫完了。這次他用的是玫瑰色，但不是悲傷的玫瑰色，是溫柔的玫瑰色，像她的笑，像他們的初吻，像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時的眼神。
”我想起來了。”蘇墨說，”玫瑰不是花，是勇氣。是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時的勇氣，是我選擇忘記又選擇記起的勇氣。”
那天晚上，記憶甜品店第一次為一個畫家改變了規則。它不再只是修復記憶，而是創造顏色。每個吃過玫瑰慕斯的人，都會帶走一個顏色的故事。
而蘇墨，終於明白了那個女孩的話：”把我的顏色留給你，但不要讓它們悲傷。”現在他的畫裡，玫瑰是溫柔的玫瑰色，不是悲傷的紅色，是她說”我愛你”時的顏色。
”玫瑰慕斯的味道很奇妙。”蘇墨後來對我說，”第一口是苦的，像失去。第二口是甜的，像記起。第三口是酸的，像初戀。第四口...第四口是完整的，像重新擁有。”
現在，蘇墨每天都會來店裡。他說要開自己的畫室，就叫”玫瑰記憶”，專門畫人們的顏色記憶。招牌上寫著：”每個顏色都有故事，每個故事都有顏色。”
而那個叫玫瑰的女孩，她的顏色永遠留在了蘇墨的畫裡。不是悲傷的紅色，是溫柔的玫瑰色，像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時的眼神。
就像蘇墨說的：”最好的玫瑰慕斯，是用記憶熬出來的。”
那天晚上，記憶甜品店第一次為一個顏色改變了規則。它不再只是修復記憶，而是修復顏色。每個吃過玫瑰慕斯的人，都會帶走一個顏色的記憶。
而蘇墨，終於找回了他的調色盤，不是原來的顏色，是新的顏色，溫柔的顏色，像她說”把我的顏色留給你”時的眼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