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鏡頭裡的陌生人_第1章 霓虹里的黑傘
第1章 霓虹裡的黑傘
暴雨砸在單反相機的防雨罩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林墨蹲在過街天橋的臺階上,手指凍得發僵,卻死死盯著取景器裡被雨水扭曲的霓虹燈光。今晚的光影是難得的好素材——橙紅色的車燈在積水裡拖出長長的光帶,便利店的暖黃招牌像塊融化的黃油,連對面寫字樓「24小時營業」的冷白光都透著股溼漉漉的溫柔。她裹緊了身上的衝鋒衣,拉鍊一直拉到下巴,還是擋不住斜飄進來的雨絲,落在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一陣寒顫。
「該死的天氣。」林墨低聲咒罵,騰出一隻手擦了擦鏡頭上的水霧。這已經是她連續第三晚來這裡蹲守了。作為自由攝影師,她最近接了個城市夜景的商業專案,甲方點名要「雨夜霓虹」的主題,預算給得相當可觀,足夠她支付下半年的工作室租金。
她屏住呼吸,食指剛要按下快門,取景器右下角突然闖入一片突兀的黑。
不是陰影,是實體。林墨皺著眉調整焦距,看清那是一把老式黑布傘,傘骨有些變形,傘面上還沾著泥點。傘下站著個男人,身形挺拔,穿著件深色風衣,領口立著擋住了大半張臉。他就站在街對面那家已經倒閉的音像店門口,一動不動,像尊被雨水沖刷的雕塑。
「搞什麼……」林墨低聲罵了句,重新構圖想避開他。可那黑傘像長了眼睛,無論她怎麼調整角度,總能在鏡頭邊緣捕捉到那抹不協調的深色。她賭氣似的連續按了十幾次快門,回放時卻發現——每張照片裡,那把黑傘都像畫龍點睛的一筆,讓原本普通的雨夜街景突然有了故事感。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微微側過頭。林墨嚇得立刻縮回相機,心臟砰砰直跳。等了半分鐘再探出頭,街對面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那灘剛積起來的雨水裡,還留著半個模糊的鞋印。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暴雨。林墨特意換了個拍攝點,選在離音像店更遠的公交站臺。可剛架好相機,眼角餘光就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是那把黑傘,還是那個位置,甚至連風衣的褶皺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跟蹤狂?」林墨心裡警鈴大作,悄悄掏出手機調至錄音模式。她假裝拍街景,餘光卻一直鎖定著對方。男人始終沒動,只是偶爾抬手看一眼腕錶——那是塊很舊的機械錶,錶盤在路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錶鏈上有道明顯的劃痕,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過。
「林墨姐,甲方又催稿了。」微信語音突然彈出,是助理小雅發來的,「說今晚必須看到初稿。」
林墨嘆了口氣,回覆:「知道了,拍完這組就回工作室修圖。」她收起手機,抬頭再看時,男人依舊站在那裡,黑傘邊緣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
第三天,雨勢絲毫未減。林墨帶著防狼噴霧出了門。這次她沒躲,徑直走到街對面,在離男人三米遠的地方停下。雨水順著傘沿匯成小瀑布,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你到底想幹什麼?」林墨的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她往前湊了湊,聞到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混著雨水的潮氣,意外地不難聞。
男人沒回答,反而抬起頭。路燈的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左眉骨上有道淺淺的疤痕。林墨心裡咯噔一下,這張臉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她遲疑著,記憶深處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男人卻突然轉身,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遠。黑傘在雨幕中起伏,像一葉漂泊的孤舟。林墨愣在原地,忘了追上去。
第四天,雨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林墨提前半小時到了音像店門口,手裡攥著剛買的熱可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是那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觸動了她。
男人出現時,她直接把杯子塞到他手裡:「請你喝的。」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黑傘微微傾斜,露出那雙深邃的眼睛。他沉默地接過熱可可,指尖碰到林墨的皮膚,冰涼的觸感讓兩人同時一顫。
「為什麼總在這裡站著?」林墨終於問出了口。
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熱可可,杯壁上很快凝結出一層水珠。他從風衣內袋裡掏出個東西,用塑膠袋層層包裹著。拆開最後一層,露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
林墨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雨夜,同樣的音像店門口,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男生站在路燈下,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眼神卻亮得驚人。背景裡的霓虹燈光在雨幕中暈開,像幅印象派油畫。
「這張照片……」林墨的聲音有些發抖,「是我拍的。」
「你說這張拍得像電影海報。」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笑意,「當時你說,如果以後成了著名攝影師,要把這張照片放進個人展。」
林墨猛地抬頭,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封的雨夜突然清晰起來。
那是她高三畢業的夏天,也是一個暴雨夜。她抱著剛買的二手相機,想拍一組「青春散場」的照片作為畢業紀念。結果在音像店門口腳下一滑,相機摔在地上,鏡頭蓋飛了出去。
「小心!」一個男生衝過來,幫她撿起相機。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江辰,穿著和照片上一樣的藍白校服,渾身溼透,卻笑得像個傻子。
「你沒事吧?」他把相機遞給她,自己的校服褲膝蓋處卻磕出了血。
「我……我沒事,謝謝你。」林墨當時窘迫極了,只想趕緊逃離。
「這相機是佳能5D3吧?我攢了半年零花錢才買了同款。」江辰卻自顧自地說起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你也是攝影愛好者?」
那天晚上,他們在音像店門口聊了很久。江辰說他夢想成為一名戰地記者,用鏡頭記錄真相。林墨則說她想拍遍城市的每個角落,開自己的攝影展。雨停的時候,江辰把他的傘塞給了她,自己淋著雨跑回了家。
「對了,這個給你。」林墨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翻出拍立得,對著江辰按下快門,「算是……交換信物?」
照片慢慢顯影,江辰站在路燈下,背景是模糊的霓虹。「拍得真好,像電影海報。」他笑著說。
「等我以後成了著名攝影師,一定把這張照片放進個人展。」林墨當時信誓旦旦地說。
後來,他們考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學,漸漸失去了聯絡。林墨偶爾會想起那個雨夜的男生,卻再也沒見過他。
「江辰?」林墨試探著叫出那個名字,聲音顫抖。
男人點點頭,左眉骨上的疤痕在路燈下格外清晰。「好久不見,林墨。」
林墨看著照片,又看看眼前的男人,眼眶突然溼潤了。五年時間,足以讓一個青澀的少年變成成熟的男人,卻抹不去記憶裡那個雨夜的溫度。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
江辰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音像店:「這家店是我爸開的。五年前的今天,他走了。」
林墨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每年都會回來看看,」江辰繼續說,「沒想到會遇到你。更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個約定。」
林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相機,也握著對未來的憧憬。可現實是,她還在為了生計奔波,個人展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你的相機呢?」江辰問,「還是那臺5D3嗎?」
林墨搖搖頭,指了指天橋上的裝置:「換了臺索尼A7R4,工作需要。」
江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複雜。「你現在……是攝影師了?」
「算是吧。」林墨自嘲地笑了笑,「自由攝影師,接些商業單子,勉強餬口。」
「挺好的。」江辰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至少你還在堅持夢想。」
林墨突然覺得很難過。她想起自己剛畢業時的意氣風發,想起為了一個鏡頭省吃儉用的日子,想起被甲方無數次斃掉方案的挫敗感。堅持夢想,原來這麼難。
「你呢?」她問,「成了戰地記者嗎?」
江辰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搖頭:「沒有。」
「為什麼?」
「我爸走後,家裡的擔子都落在我身上。」江辰的聲音很低,「我媽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戰地記者……太危險了。」
林墨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他眼中那抹落寞的來源。他們都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卻在現實面前低下了頭。
雨又開始下大了,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墨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和五年前那個雨夜的少年重疊在了一起。時間改變了很多事,卻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要不要……去我工作室坐坐?」林墨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江辰卻意外地答應了:「好啊。」
林墨的工作室在一棟老舊的文創園裡,面積不大,卻佈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她拍的照片,書架上擺滿了攝影雜誌和器材。江辰好奇地四處打量,目光停留在一張獲獎證書上。
「城市攝影大賽金獎,」他念出聲,「恭喜你。」
林墨有些不好意思:「僥倖而已。」
「不是僥倖,」江辰認真地說,「你的照片裡有溫度。」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正好對上江辰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工作室的暖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對了,你剛才在拍夜景?」江辰轉移了話題,指著電腦螢幕上的照片。
「嗯,一個商業專案。」林墨走過去,點開一張照片,「甲方想要雨夜霓虹的感覺,我拍了好幾天都沒找到滿意的角度。」
江辰湊過來看,身上的雪松味若有若無。「這張不錯,」他指著一張有黑傘的照片,「有故事感。」
林墨看著照片,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這幾天一直站在那裡,是不是影響到我拍攝了?」
江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可能吧。不過,效果不是挺好的嗎?」
林墨也笑了,心裡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突然覺得,這個雨夜的重逢,或許不是偶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