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比烏斯時間帶_第十一章 一切如接頭人所言
一切如接頭人所言,拉奧教授陷入了無限自得又無限空虛之中。
維達假裝在無意間問了拉奧教授一個問題:老師,您覺得,阿瑞斯究竟在想什麼?他在執行我們給出的指令之外,是否也會和我們人類一樣,有不為人所知的意識?
拉奧盯著維達,許久,混沌的眼裡,兩朵火苗在跳躍,但這兩朵火苗只是跳躍了一下,瞬間就熄滅了。他嘆息道:這個問題只有上帝知道。
維達說:老師,對於阿瑞斯來說,您就是上帝啊!拉奧沒有理會維達。但是,看得出來,拉奧內心的野火被點著了。他被強烈的好奇和不甘所左右。而在現實生活中,他已經再沒有需要自己動腦解決的難題了。
維達說:那些加入矩陣的人,他們真的沒有了自我意識嗎?還是說,他們,其實知道阿瑞斯的想法。只是我們以為,他們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識。
拉奧說:你為什麼會想這些問題?
維達說:我只是好奇,我以為,您作為阿瑞斯的上帝,會有答案。
拉奧的眼裡那團亮起的火又熄滅了。
過了一段時間,拉奧教授突然問維達:維達,你有沒有考慮過加入矩陣,成為阿瑞斯的一部分。
維達想了想,說:老師,我想,但也害怕。
拉奧說:為什麼?
維達說:想,是因為,從當您的學生開始,就在從事阿瑞斯計劃,加入矩陣,我才真正能和矩陣融為一體;害怕,是因為……我留戀現在的生活。
拉奧說:我理解……阿瑞斯是我畢生的心血。說完,坐在一邊發呆。
他不甘心,自己創造了阿瑞斯,卻不知道他是否有自我的意識,不知道作為其中的一員究竟是怎樣的感受。
體驗的衝動,如一粒種子,被維達在他的內心種下了。接下來,維達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靜靜地等候它生根、發芽,越長越大。
拉奧的耳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個聲音對他說,加入我吧,拉奧,加入了,你就體會到了。另一個聲音說,不,拉奧,你不能加入,一旦加入,你將失去自我意識,你也享受不到加入矩陣的快樂。又一個聲音說,拉奧,你不加入,這一輩子,心血就白費了,這是多麼迷人的體驗。拉奧左右為難。這一步邁出,無疑宣佈了作為人的拉奧教授的死亡;不邁出,他又無法剋制好奇心,甚至於對退之的嫉妒——憑什麼我一生的心血,卻讓他這個反對者體會到其中的真諦。拉奧教授飽受折磨,他病倒了,一日比一日消瘦,心中的魔鬼如影隨形。
維達說:老師,您病了,您要治療,您不能倒下,世界需要您。
拉奧教授拒絕治療:有了阿瑞斯,世界已經不需要我。
維達說:老師,阿瑞斯需要您。
拉奧苦苦一笑:別安慰我了,阿瑞斯也不需要我。阿瑞斯解決不了的問題,誰也解決不了,不是阿瑞斯需要我,是我需要他。我這病,治不好,我心裡清楚。她知道,拉奧快要崩潰了。
看著拉奧被心病折磨,維達心情也特別複雜。畢竟,拉奧是她的導師,而且,為了他認定的科學,一生投入其中。可看到那成千上萬的科學家,如同在蜂巢裡的蜂蛹一樣被禁錮在矩陣中,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意識,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她的心裡更加難受。
終於,有一天,拉奧問維達,如果老師要求你一起加入矩陣,你願意嗎?
維達說:維達永遠追隨老師。
拉奧說:孩子,我可以抱抱你嗎?
維達張開雙臂,拉奧將維達抱在懷裡,老淚縱橫。那一刻,維達想起了退之。退之也曾經請求她的擁抱,退之也曾經在她的懷裡老淚縱橫。
拉奧說:謝謝你,孩子,你還年輕,還是老師自己加入吧。老師一生的心血都在這矩陣裡,這矩陣就是我的歸宿,我的墳墓。我要走了,能和自己的心血融為一體,老師很幸福。
拉奧加入了矩陣。他沒有想到,這個矩陣,不是他的歸宿,也不是他的墳墓。
拉奧加入矩陣後,愈之就開始喚醒退之的自我意識。退之作為第一個從矩陣之中甦醒的人,在愈之的幫助下,自我意識越來越明確。他復甦了。復甦如同病毒,在矩陣中迅速蔓延。自我意識剛剛沉睡的拉奧,突然發現,他的意識獨立於矩陣之外,他沒有和矩陣融為一體。他不知道阿瑞斯在想什麼,他還有自我的意識和獨立的思維。同時,那上萬人,都從矩陣中甦醒了過來。
拉奧的心血毀於一瞬間。
就在今我要寫下大結局時,我在未來又聯絡上了他。
今我說:你說得沒錯,我寫了《退之的故事》。
我在未來說:我不僅知道你寫下了什麼,還知道你將要寫下什麼。
今我說:那你說說,我會怎樣安排他們每個人的結局。
我在未來說:拉奧發現他一生心血被毀,承受不了這巨大的打擊而發瘋,但這並不是他最終的歸宿。矩陣被毀後,矩陣囚禁上萬名科學家的殘暴罪行也被曝光。接下來,就是對罪魁禍首的審查。聯合國組成了調查組,經過長達兩年的調查,最後證實,所謂恐怖分子製造 WA 病毒純屬陰謀。WA 病毒正是在一些國家的高層與軍方的秘密支援下,由拉奧教授組成的駭客矩陣所製造的,目的就是逼迫國際社會承認蜂巢思維矩陣合法化。一大批支援蜂巢思維矩陣的官員、政客下臺,反對者登臺。作為這一罪行的始作俑者,已經瘋了的拉奧,沒有逃脫掉最後的審判,被海牙軍事法庭以反人類罪處以絞刑,由他主導的有關蜂巢思維矩陣的一切資料全部銷燬,防止人類再次利用它。
今我說:拉奧被處以絞刑,這是我沒料到的。
我在未來說:你沒料到的事多了。你猜,我爺爺後來怎樣了?
今我說:他應該有個幸福的結局。事情已經結束,大反派已經得到懲處。退之先生當然成了英雄,他以十五年的蟄伏,毀滅了蜂巢思維矩陣。他和維達結婚,並且生下了你的父親。夫妻恩愛,直至白髮千古。
而同樣作為功臣,愈之的大腦在完成任務後快速萎縮,最後,他的意識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
你爺爺退之並沒有因計劃成功而欣喜。他後來的人生,再沒有從事任何科研活動。他死後,如他所願,在墓碑上刻下了一句詩:「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你的奶奶維達,在你爺爺去世後,撰寫了回憶錄。她活了一百零三歲。
我在未來說:基本準確。這一年,我爺爺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當年深入地底 1200 米的蜂巢思維矩陣中心,改成了紀念館供人參觀,以警醒人類曾經越過科學邊界犯下的罪惡。
隨著時間推移,當時被徵入矩陣的一代人相繼離世。到我這代人長大時,人們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情,有了不一樣的認識。主要原因,是蜂巢思維矩陣短短一年時間的存在,解決了許多困擾人類的關鍵問題,後來的數十年,整整兩代人都在享受著蜂巢思維矩陣帶來的紅利。到我成年時,這紅利才慢慢被消耗殆盡。
人們開始討論,如果當年矩陣沒有被毀,世界現在將會怎樣?有人說,如果矩陣沒有被毀,現在我們早已走出了銀河系;我們將能自由穿行在不同的宇宙時空;我們將是宇宙中的頂級獵食者。是我爺爺退之阻止了人類的進步。
人們總是習慣跳出歷史當時的語境來看問題,他們認為我爺爺是短視的,而拉奧看到的是人類更遠大的未來。在我還小時,關於我爺爺退之和拉奧教授的討論就沒有停止過。隨著時間推移,對我爺爺不滿的人越來越多,曾經籠罩在他頭上的光環漸漸消失。普通民眾對拉奧教授的正面評價越來越多。當然,在科學家和學者眼中,我爺爺依然是正義的英雄,他堅持的,被認為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根本所在。
社會上,漸漸形成了兩派,一派是以精英為代表的退之派,而另一派則是人數眾多、聲勢浩大的拉奧派。兩派的意見勢同水火。拉奧派發動了全球簽名徵集,徵集到了數千萬條簽名,要求聯合國為拉奧平反,並且重新展開蜂巢思維矩陣研究。這所有的簽名者都申明,如果重建蜂巢思維矩陣,他們自願為了人類的未來加入矩陣。
今我說: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人類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總是對過去並不太久的歷史缺少真正反思,從而讓悲劇重演。在我所處的時代就是如此。
我在未來說:事實證明,你錯了,我爺爺也錯了。我爺爺是人類的罪人,而拉奧教授,曾經是人類的希望。而我爺爺以正義為名,毀滅了這希望。
今我說:怎麼會這樣?不是說,退之先生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嗎?
我在未來說:那是因為人類缺乏遠見。當年拉奧教授冒著被絞死的風險和被全天下唾棄的罵名發展蜂巢思維矩陣,他憂心的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他覺得我們不能心存僥倖,以為外星人會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慢慢按常規發展。
今我說:外星人真的到了地球?
我在未來說:事實上,早在一年前,地球就淪陷了。現在統治地球的,是來自天鵝座的 Kepler-452b 星人。地球人的科技在他們面前不值一提,我們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人類已經面臨滅絕,只有少數倖存者,深入地底工事,堅持游擊戰。我就是一名倖存者。我之前也將爺爺當作英雄,當作人類的良知與驕傲。現在我後悔了,我們曾經擁有過蜂巢思維矩陣,如果矩陣沒有被毀,發展到現在,就不是 Kepler-452b 星的怪物滅絕人類,而是人類滅絕 Kepler-452b 星怪物。你說,我爺爺,是英雄還是罪人?是天使還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