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魂引之禁忌香約_第1章 幽冥香客
第1章 幽冥香客
長安城的春雨總是帶著脂粉香。
我跪在百香閣的沉香木櫃前,指尖掠過一排排琉璃瓶。龍涎、麝香、檀香、蘇合...這些價值連城的香料在我眼中如同尋常草木,直到那縷若有若無的氣息鑽入鼻腔。
“這是...”我猛地抬頭,看見櫃檯前站著個青衫男子。他手裡攥著個烏木匣子,那股味道就是從匣縫裡滲出來的。
“聞姑娘好靈鼻。”男子聲音溫潤,像摻了蜜的溫水,“在下蕭晏,想請姑娘辨一味香。”
我示意夥計退下。這味道太古怪,初聞是雨後青苔的腥甜,再嗅又成了雪夜梅花的清冽,最後竟泛起一絲鐵鏽般的腥氣。祖父的《香譜》裡沒記過這種味道。
匣子開啟的瞬間,我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香料,通體漆黑,表面浮著層蛛網般的銀絲。更詭異的是——它在我掌心微微發燙。
“幽冥香。”蕭晏的指尖在香料上方虛虛劃過,“傳說生長在亂葬崗的彼岸花蕊裡,十年才得這一錢。”
我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香料邊緣。這味道...和十年前那個血夜裡的香氣一模一樣。那年我才十二歲,躲在香料櫃裡看見父親抱著個渾身是血的男孩,整個聞府飄著這種又甜又腥的味道。
“這味香,聞家不收。”我把匣子推回去,“百香閣做的是清白生意。”
蕭晏突然笑了。他笑起來左頰有個淺淺的梨渦,沖淡了幾分眉眼的鋒利:“姑娘可知,這味香原該出現在明日的宮廷斗香會上?”
我指尖一顫。斗香會是聖上親設的香料比試,勝者可為宮廷制香。聞家三代蟬聯,若讓這來歷不明的香料...
“你威脅我?”我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藏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在下只是...”他忽然傾身,呼吸拂過我耳畔,“替故人傳句話。”
他走後,我在密室翻到祖父的札記。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殘留著半個“蕭”字墨跡。窗外春雨漸歇,簷角銅鈴在風裡叮噹作響,像極了當年那個男孩腕上的銀鈴。
夥計突然在門外喊:“大小姐!宮裡來人說...斗香會的香料單子改了!”
我攥緊那小塊幽冥香,它在我掌心燙得嚇人。蕭晏臨走時那句話在耳邊迴盪:“十年前聞大人欠下的債,該還了。”
雨後的長安城,暗香浮動。
我回到聞府時已近黃昏。府邸坐落在長安城東市,三進的院落裡種滿了祖父從西域帶回的薔薇木。母親正在花廳等我,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襦裙,髮間只簪了根素銀簪子,整個人像幅淡墨山水。
“宮裡來人了?”我解下沾了雨水的披風,春杏立刻接了過去。
母親點點頭,眼角細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李公公親自來的,說這次斗香會要制“忘憂香”。”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聖上近日夢魘纏身,要我們聞家...不惜代價。”
我心頭一跳。忘憂香,傳說中能抹去記憶的禁香。祖父臨終前還拉著我的手說,聞家祖訓第一條就是不得沾染此香。
“父親怎麼說?”
“你父親在書房。”母親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清歡,這次不一樣。李公公帶來了這個。”
她展開掌心,是一塊和我手中幽冥香一模一樣的香料。
書房裡燈火通明,父親正對著幅畫像發呆。那是祖父年輕時的畫像,背景是西域的火焰山,老人手裡捧著個鎏金香爐。
“清歡來了。”父親沒回頭,聲音卻比平日蒼老許多,“明日斗香會,你代聞家去吧。”
“可是父親...”
“沒有可是。”他轉身時,我看見他眼角有淚,“十年前的事,總要有人償還。”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那年我躲在香料櫃裡,看見父親親手將一包香料塞進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懷裡。那少年腕上銀鈴響了一夜,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
“蕭晏是誰?”我突然問。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案上的茶盞“叮”地一聲脆響:“你...見到他了?”
“他今天帶著幽冥香來找我。”我直視父親的眼睛,“他說聞家欠了債。”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三次。最後他從書櫃暗格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這是你祖父留下的。明日斗香會前,若是...若是遇到生死關頭,就開啟它。”
我接過盒子,發現底部刻著個小小的“蕭”字。
回到閨房,春杏正在燻被褥。她是我從小的貼身丫鬟,鼻子卻笨得很,總說所有香都是一個味道。
“小姐,今日那位蕭公子...”春杏欲言又止,“他長得真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神仙。”
我苦笑。神仙?怕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吧。
夜深人靜時,我取出蕭晏給的幽冥香。它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湊近聞時,那股鐵鏽味更重了。恍惚間,我似乎聽見十年前的雨夜裡,少年腕上銀鈴的聲響。
“你到底是誰...”我對著香料喃喃自語。
窗外,一輪冷月照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其中有一盞,屬於那個叫蕭晏的男子。此刻他是否也在看著這輪月亮?是否也在想著明日斗香會上,我該作何選擇?
雞鳴時分,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百香閣的廢墟里,四周飄著幽冥香的藍煙。蕭晏從煙霧中走來,手裡握著把染血的匕首。
“聞清歡,”他輕聲說,“這是你們聞家欠我的。”
我驚醒時,發現枕邊那小塊幽冥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字條:
“卯時三刻,東市石橋。若想知道真相,一個人來。”
落款是個“蕭”字。
天光微亮,我披衣起身。春杏還在外間熟睡,我悄悄取了件深色披風。出門前,我最後看了眼父親給的檀木盒子。
東市石橋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蕭晏已經等在那裡,換了身玄色長衫,整個人像柄未出鞘的劍。
“聞姑娘比我想的膽大。”他轉身時,我看見他手裡拿著個和我夢中一模一樣的匕首,“就不怕我殺了你?”
“十年前你沒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現在也不會。”
蕭晏笑了,這次的笑紋裡帶著真切的悲傷:“十年前,你父親救了我。現在,我來討債。”
他攤開掌心,是那小塊幽冥香:“明日斗香會,我要你在聖上面前,用這味香。”
“這是弒君...”
“不,”蕭晏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是復仇。十年前,正是當今聖上,用你們聞家的忘憂香,讓我蕭氏三百餘口在睡夢中...”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晨霧中,我看見他眼底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你可以選擇。”他將幽冥香塞進我手裡,“要麼做聞家的好女兒,要麼...做我蕭晏的共犯。”
我低頭看著那味香料,它在我掌心安靜地躺著,像個沉睡的惡魔。
“為什麼是我?”
“因為,”蕭晏湊近我耳邊,呼吸灼熱,“只有聞家傳人的手,才能讓聖上毫無防備地服下這味香。”
遠處傳來晨鐘,一聲聲敲碎了我的猶豫。
“明日斗香會前,我等你的答覆。”蕭晏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父親十年前塞給我的那包香料,我至今還留著。味道...和你母親今日燻的被褥一模一樣。”
我僵在原地。原來春杏昨日燻的香,竟是...
回到聞府時,母親正在花廳等我。她手裡捧著個鎏金香爐,嫋嫋青煙中,我看見她眼角有淚。
“清歡,”她聲音輕得像煙,“你父親昨夜進宮了。”
我心頭一緊:“為了忘憂香?”
母親點點頭,從香爐裡取出塊香料:“這是你父親臨走前制的最後一味香。他說...若是明日斗香會出了變故,就讓你點燃它。”
我接過香料,發現它和我手中的幽冥香竟有幾分相似。
“母親,”我聲音發抖,“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爐裡的灰都冷了。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清歡,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聞家的女兒。”
我回到閨房,將三塊香料擺在案上:蕭晏給的幽冥香、父親給的檀木盒子、母親給的神秘香料。
窗外,斗香會的日晷影子正一點點逼近。
春杏進來時,我正對著香料發呆。
“小姐,”她怯生生地說,“有位蕭公子派人送了封信來。”
我拆開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酉時三刻,百香閣。我等你最後的答案。”
落款依然是個“蕭”字。
我抬頭看天,夕陽將長安城的屋脊染成血色。
明日斗香會,我該如何選擇?是繼續做聞家的好女兒,還是...成為蕭晏的共犯?
夜風拂過,案上的香料輕輕顫動,彷彿在無聲地催促我做出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