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無寧_第8章 8

再次睜開眼時，視線模糊不清，渾身像是被拆碎重組過，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濃重的藥味縈繞在鼻端，耳邊是壓抑的哭泣聲。

“……殿下！您這樣胡鬧，是要讓多少人為您陪葬！”謝凌焦灼而憤怒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卻依舊像砂石磨礪著我的神經。“大武若敗，西戎鐵騎長驅直入，我們籌謀多年的‘霜降’便前功盡棄！您……”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到謝凌那張素來冷靜自持的臉，此刻因憤怒和擔憂而扭曲。他守在我床邊，眼底是深重的紅血絲。

“我……知道……”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我也是……梁朝人……這點醫術……還……會……”胸口的劇痛讓我一陣猛咳，喉間湧上熟悉的腥甜。

“您知道什麼！”謝凌猛地打斷我，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您知道您現在的身體是什麼狀況嗎？您知道您腹中的……”他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眼中翻湧著痛楚和難以置信，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哎……”

他沒有說下去，我下意識地想抬手撫摸小腹，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對不起……你們……”我閉上眼，兩行冰冷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滲入鬢角，“但……不後悔……”為了那個冰湖旁遞來梅枝的少年，為了那個在冷宮偷炭暖我腳踝的落魄皇子，為了那個讓我嚐遍百草之毒、心脈盡碎也甘之如飴的夫君……我沈歲寧，從未後悔。

“那您就不為這孩子想想嗎？”謝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您本就……”他別過頭，肩膀微微聳動，“您讓我……如何救他們……”

營帳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戰爭的殘酷從未停歇。謝凌告訴我，梁王和寧王的援軍終於衝破阻截，正在趕來的路上，軍心稍穩。

我讓謝凌扶我坐起，透過營帳掀開的縫隙，看到蘇苒雲正披著一件華麗的狐裘，坐在離主帳不遠的地方，悠閒地曬著太陽。她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看到我的目光，她竟遠遠地對我露出一個甜美又惡毒的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得意。

心頭最後一絲留戀被這笑容徹底澆滅。

“小桃……”我收回目光，聲音疲憊而決絕，“收拾東西……我們……午後返程……”

蕭焌沒有來送行。或許軍情緊急，或許他還在為蘇苒雲的病憂心。也好，不見，便不必面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無法言說的痛。

“殿下！”小桃帶著哭腔的驚呼撕破了車廂內的死寂，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剛收到的密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暗衛急報！發現大批西戎精銳斥候活動痕跡！方向……正朝王爺大營側翼迂迴！這……這是昨夜的動向！”

昨夜的動向？我的心猛地沉入谷底！側翼迂迴……這意味著他們的主力可能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