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鹿鳴呦呦_第六章 他說
他說:「我怎麼會在你那麼無助的時候,離開你呢?」
我的眼淚唰一下就落了下來。
我受不住他這樣用鼻音和我說話,心裡像是下了一場大雪。
我摸著他的臉,嘆息著對他說:「都過去了。」
結果我摸到了一手溫熱的淚。
他哽咽著開口:「其實那天我也很難過。」
「我一直在手術室,搶救一個我治療了大半年的孩子。但他那天以後再也無法睜開眼,無法喊我醫生哥哥了。」
「他才十八歲……他本該在球場上揮灑汗水,本該在考場上以筆為戎,他本該在藍天下與朋友開懷大笑。」
「可他卻在我的手術刀下,心跳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當時好想你,好想你在家笑著等我,我一伸手就能緊緊抱住你。」
「可我沒找到你,我還丟了你。」
我們相抵的額頭分開。
我看著在我面前揭開傷疤的男人,一時間淚水也模糊了視線。
他是我無比崇拜的醫學院學霸,是市立醫院青年醫生中的翹楚,是我心中高大如神祗的陸醫生。
我一度害怕自己配不上他,在他面前小心翼翼避開所有爭吵,生怕他的金身露出一點缺口。
可我忘了他也有生活的壓力。
我忘了他不是頑石,他也會受傷。
正如他當年沒有學會對我敞開心扉一樣。
我也哭著,看他淚流滿面,看他從沒展示過的無助。
歌中唱的「流淚眼望流淚眼」,此刻便是我們。
如何心酸,如何悽慘,如何分擔?
我只能用手輕輕抹去他的淚。
05.
陸岐後來又說了好多,我們像兩個水龍頭,又哭又笑。
他說:「有一天我和同事來這裡聚會,你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卡座,和朋友們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是你在我身邊從未有過的笑容,那時我就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很不自在。」
他從那時起就想讓我完全信任他,把最真實的自我展現出來,生活得自由自在。
於是他那一陣笨拙地找各種理由與我吵架。
我卻總是像渣男一樣,給他買東西敷衍他。
我又哭又笑,捶他肩膀嗔他:「我父母不吵架就不會講話,我當然要盡力在我的生活裡避免這種事情,哪能捨得和你吵。」
「再說,我又不懂得怎麼去哄你,只當砸錢就能擺平呢。」
他又嘰裡咕嚕說了好多,我沒有聽清。
我只看著他越來越低的頭,為他的酒量發笑。
從前在家裡喝一罐啤酒都能倒頭就睡的酒量,誰給他的勇氣自己來喝酒?
我推他,問誰和他來的。
他底氣不足地說是自己來借酒消愁的。
結果他身後一直畏畏縮縮的黑衣男舉起了手,應了一聲,說他叫「自己」。
剛才還爛醉如泥的陸岐,這會兒居然迅速回頭,瞪了黑衣男一眼。
巧了,黑衣男我也認識。
他是陸岐的球友,叫唐由。
我們曾經一起「double date」,陸岐帶著我,他也帶著女朋友。
我把陸岐推給他,沒戳穿陸岐漏洞百出的小伎倆,還讓他給醉酒的人衝點蜂蜜水。
目送他們歪歪扭扭地走出酒吧,我回頭被身後的文靖嚇了一跳。
「我的天,你都不出聲的嗎?」我拍著胸口問。
「我得幾噸的體重,能在這個場合走出腳步聲啊。」
文靖把我的包沒好氣地塞到我懷裡,兇巴巴地說:「要不是你長得好看,我才懶得幫你們。」
「注意點,你可是有女朋友啦。」
我知道文靖說的是玩笑話,也藉著話打趣她。
「再說,你這幫我什麼了?」
我回過神來想她的話,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