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昔年相望抵天涯_第四章 原以為這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原以為這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想不到上蒼如此垂憐於他,又把她送回到他的眼前。

他緩緩走上去,深恐腳步快了,再把她給嚇沒了影兒,直等走到榻前,眼見她還在那裡,方輕輕坐了下去,握住她放在腹上的纖纖細指。

秋水晌午時候因為太過倦怠,一覺便睡到了現在,初時聽得細微動靜,還當是常樂她們進來了,這會子手指被他握住,溫熱而熟悉的觸感立時從指腹傳來,她陡然一驚,不由得睜開眼。

四目相對時分,兩個人竟都無語凝噎。

還是她最先回過神來,含笑低聲開了口:「多日不見,陛下清瘦了許多。」

「嗯,多日不見,皇后倒是豐腴了些許。」劉昶嗓音黯啞,唯眸間清光湛亮,細細看著她的一眉一眼,瞧她面上並未有損,想來傷是在身上了。

「這麼多天了,皇后可好些了?」

「已經好多了。」秋水反握了握他的手,雖不知他怎的找到了這裡,但能看見他,心底裡依然高興得很。

「既是好了,如何不回宮去呢?若是還有不便,就是派人給朕捎個口信也好啊。」

何苦……讓他等了數月,只以為伊人香消玉殞在偏殿。

秋水眉眼輕彎,她何嘗不想回宮去見他呢?只是……

「秋雁她不許旁人往外傳遞訊息。」

「江都王妃委實做得太過。」劉昶提起來,心中還是有些暗恨,「待朕回了宮,就把她和劉旭攆回江都去。」

哪有像他們兩口子這樣的,有了封地還賴在長安不走。

秋水被他說得一笑:「她也是好心。」

劉昶何嘗不知秋雁是好心,若非她在,只怕他當真是再也見不到皇后了,然而她好事沒能做到底,怎可藏著她這麼久不讓出來?

還有,當時他東巡,江都王明明跟著去了,江都王妃怎會突然進宮了?

「此事說來話長。」

當初君王東巡,按制王孫公卿都要隨行的,秋雁原也在隨行的隊伍中,只是到得未央殿前,耳聽她留在宣室殿沒有伴駕,便生了主意,就換了宮婢的衣服偷偷留在宮中,想與她做個伴。

倒不料秋雁偷偷地進來,竟撞見亦有一人偷偷地留在了偏殿,出於好奇,秋雁便躲起來跟蹤了一回,方知那人竟是思量著趁君王東巡,要對她下手。

由是秋雁乾脆將計就計,在宮裡躲藏了幾日,緊跟著那內侍不放,打算他一放火,便即刻衝進去把她救出來。

孰料,在這內侍之外竟還有路人馬,不知何時斫斷了偏殿大梁,火起時候,她還未曾出逃,就被大梁壓了個正著,燒傷了後背,幸而秋雁不顧性命將她從大梁底下扯了出來,才保了她周全。

「那她又是如何將你帶出宮的?」劉昶沉著臉,光是聽她說起,都覺得一陣後怕,可見她那時在偏殿被大梁砸中時有多麼絕望,想必那半邊兔兒玉佩亦是在那時砸落下來的。

秋水說到這兒,一時倒不好開口,她輕咬著唇,劉昶看得分明,心中頓時會意。

秋水早年在宮中素有賢德之聲,縱使貶去了長門五年,可那些曾受過她恩德的宮婢內侍卻都還在未央宮,見她落難,豈有不幫之理?

他嘆了口氣,說不上是什麼感受,只嘆她能活著便好,至於其他,往後再說。

「你……你的傷若是挪動了,可否無礙?」他動了一動,想要抽回手去看看她的傷處。

不意秋水握住了他的手不放,仍是含著笑道:「陛下且聽奴婢說完,奴婢自宮中出來以後,也曾想著要回去,可秋雁對奴婢說,宮裡那麼多人都要害奴婢,奴婢回去便是送死,倒不如趁此機會在宮外活個逍遙自在。還說,你回宮之後,並未曾在意奴婢死活,連個兇手都不曾追究……」

「她胡說!不是這樣的,朕知道你出了事,立刻就趕回來了,朕……朕等了你兩天兩夜,以為你會出來的,可是你一直都沒有……」

劉昶被她幾句話急昏了頭腦,想不到長孫秋雁居然敢在背地裡如此貶低他。

秋水忙拍拍他的手背,寬慰著他:「陛下說的奴婢都明白,是以並沒有全然相信秋雁的話,只是後來大夫來了,他說……奴婢受了火傷,本該要用藥,但身懷有孕者頗多忌諱,恐藥物傷及腹中胎兒,便叫奴婢不要輕易挪動,好生慢慢調養……」她說著,便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已經有了些微的隆起。

劉昶被她一席話驚得雙目圓睜,動都不能動彈一分,那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更是僵硬得很,片刻不敢落下去,只恐動靜大了,要傷了她肚子裡的寶貝。

秋水也知這事對他而言太過震撼,由是不等他開口,便接著道:「奴婢細想了一回,奴婢一人的命定然不足惜,可這個孩子他是無辜的。再則,奴婢知道陛下一直都想要一個嫡長子,如果有這個孩子在,只怕會不妥,倒不如……倒不如不急著回去,待將來有一天,陛下有了嫡長子,立了太子,或許再讓他見一見陛下也未為不可。」

她畢竟不是皇后了,沒名沒分生下了孩子,豈不是叫他為難?故此,她只能先留在別院裡。

「陛下往後若是想念奴婢了,可以……可以到這裡看一看奴婢,奴婢便也知足了。」她笑著,但眼裡隱隱有了淚光,卻還是溫柔地伸出手,替他擦去面上的淚痕,「能再見到陛下,真是太好了。」

「能再見到你,朕亦很開心。」

劉昶凝望著她溫婉的面容,這是自他年少時便一直陪伴著他的女子,她懂他所有的喜怒哀樂,為他委曲求全,為他甘願捨命,為他在父母和太后之間虛與委蛇。

而他卻差點辜負了她。

「你不在的時候,朕曾夜夜對月祈禱,會封你的哥哥為車騎將軍,會把你的父母接回長安,會復立你為皇后,縱使沒有嫡長子也沒有關係,只要你能回來。」

他摩挲著她細長柔和的眉眼,執起她的手,輕輕親吻著:「而今,上蒼終於聽到了朕的祈求,不單把你送回了朕的身邊,還把我們的孩子也送回來了,朕……真的很高興。」

昔年貶她去長門,因恐時日久長,再無人同他一般記得她,也再無人同他說起她,是以他私自留下了她宮中的大長秋蘇聞,之後她回掖庭,他早早便得了訊息,想要見她,卻又害怕見到她。

一次次在掖庭永巷輾轉而過,每一次於他而言,都是一種煎熬與折磨。

終於,他看到了她跪在那長長的御道上,素白的衣衫委地,襯得她本就嬌弱的身軀更加蕭索。

他氣極,惱極,卻也恨極,從心底裡巴望著她能知曉,在這世間若無他的寵愛,她將寸步難行。

可她卻倔強到底,到頭來,終究還是他先低了頭。

這一次,亦是他追著她的腳步而來:「朕還有許多話沒能告訴你,往後你想住在梧桐別院,想去江都看風景都可以,只是……只是朕還想問你一句,你還願不願意再當朕的皇后?」

他一隻手緊緊捏住袖口,那裡有他早就寫好的立後詔書,可他卻一直不曾頒佈出去。

江都王妃說得甚是,從她入宮,到她為後,裡裡外外那麼多人都沒有問過她一聲,是否願意入宮,是否願意為後,便連他自己,都不曾知曉在她的心底裡究竟如何看待他與她的大婚。

她好容易從火海中死裡逃生,萬一……萬一她不願意……他當真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了。

秋水翩躚如蝶翼的眉睫輕輕扇動,看著他幾乎要哆嗦起來的手腕,眼睛裡難掩酸澀,他是天底下至尊的君王,是萬民之主,何時需要這般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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