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慕容
別有幽愁暗恨生
林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豆青的蚊帳,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覺得頭暈目眩,眼皮也好似千斤重,怎麼也睜不動。屋外有人,聽見響動便立刻進屋來。
「姑娘,你醒了。」
她想答話,卻抵不過睏意,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夢到了孃親,這是自孃親死後,她第一次夢到娘。
她叫了聲娘,孃親轉過頭看著她,還如從前一樣衝著她笑,孃親撫摸著她的臉,那感覺如此真實,她貪婪地抱緊孃親,卻聽孃親說:「阿楚,你流鼻血了,趕快擦擦。」
阿楚是被人用手拍著臉醒過來的,是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她急切地喚醒她:「姑娘,你流鼻血了,快坐起來,我怕你被嗆到了。」
阿楚迷迷瞪瞪地坐起來,起身太猛,只覺得頭暈目眩。
「姑娘,你終於醒了,我以為昨日你會醒的,結果又睡了過去,你都躺了五天五夜了。」
林楚想自己應是躺得太久了,頭暈得很,想吐。她強自壓下噁心的不適感,問了一句這是哪兒,才發覺自己聲音乾澀沙啞。
她不是吃了藥死了?難不成有人救她了?她明明記得皇帝與趙燁兩人都要置她於死地的。
她顧不上想太多,胃裡開始翻江倒海,吐了起來。那婦人竟不嫌棄,反而高興道:「大夫說你醒後會吐一場,吐出來就好了。外邊我還煎著藥,你再喝一副下去就好全了。」
林楚喝完藥果然好受了許多,那婦人又端來一碗粥,熱氣騰騰的讓她趁熱喝,她雖滿肚子疑問,詢問的慾望卻無半分,只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
那婦人年歲與她孃親差不多,又出去忙活了,阿楚捧著那碗粥,從前其實也是這樣,只不過她孃親不喜歡做飯,天天早上是長街上的包子鋪給她們送吃的,她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等著,孃親便會繪聲繪色地講個話本子故事給她。
最後她是一邊落淚一邊喝完那碗粥的,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落淚,明明她應該開心自己最起碼此刻還活著。
那婦人進屋見她在哭,也不好說什麼,只遞給她一封信,道:「姑娘,這是別人囑咐我,你只要一醒就立刻給你的。那人還囑咐我,你醒了我就得走了。」婦人頓了頓,欲言又止,幾次三番還是開了口。
「姑娘,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你渾身冰冷,衣服上大片血跡,髒得不像樣子。我雖不知你經歷了什麼樣的難關,但是姑娘,你既已闖過來了,就千萬別再過不去了。」她拿帕子擦了擦阿楚的臉,滿眼慈愛,「我也是當孃的,算是過來人了,姑娘,凡事都會過去的,千萬要想開點。」
林楚聞言本想說幾句話,哪怕就是謝謝她呢。可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想說。她無聲地對著婦人點了點頭,那婦人便離開了。
林楚開啟信,只見上面寫道:
「思寧:
不得已用這樣的法子來保全你,朕深感愧疚。眾目睽睽,皇帝也有無奈之時。朕此生無後悔之事,唯一後悔的便是找尋你娘,以至於招來禍事,你說的沒錯,朕難辭其咎。
帝王的真心是最沒用的。想來寧昭當日看透這一點,才會離我而去。我從前不明白,如今卻明白得太晚了。你娘真是這天底下最聰敏通透的女子,我這一生能遇見她,是我的福氣。
寧昭的事,燁兒確未參與其中,他只是知情,並未阻攔。其中利害錯綜複雜,不是他一人可以左右。
朕知道,說這些你大抵是不信的。只是錦繡河山,望你放下仇恨,快意人生。
孩子,這是你娘從前住過的屋子,京城雖大,天地卻更廣,切莫再留戀京城。
是我對不住寧昭,對不住你。
茫茫歲月,望你恣意瀟灑,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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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處竟是她孃親住過的地方。林楚看著這屋子雖不豪華,卻處處透著整齊與精緻,頗像她孃親的風格。她向屋外走去,是一個小院落,還栽著她娘最喜歡的花。
她走走看看,卻覺得了無生趣。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也不大想動。
她又躺回床上,天色慢慢黑了下來,她也將自己隱入這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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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哥兒是店裡的小二,他近來接了一樁活,便是每日要送飯去一戶小院。他想著這樣的小事實在是信手拈來,還能多賺點錢,內心美滋滋的。他哼著歌兒將飯菜用食盒裝好,便去了那戶人家。
他第一次見到這女子的時候倒吸了口冷氣。這女子生得周正,只是整個人清冷疏離,讓他覺得此人不大好接近。他每次將食盒放下便走,將之前的再收回。飯菜有時候動一些,有時候絲毫未動,送的次數多了,他都眼見著這女子瘦了。他在心裡生出些同情,模樣雖生得標緻,卻是個啞巴。他日日去時,雖是每次都只是瞥上一眼,她有時在屋裡,有時在院裡,但她的神情,只讓他想到心如死灰這四個字。他想不出來什麼更好的詞,但他看到她的眼睛,便想到那茶樓裡說書人慣會用的心如死灰。
他想許是經歷了些坎坷,經歷了些傷心事。她這模樣也不似普通人家的小姐,唉,大戶貴族,誰家沒點事呢。他是飯堂的店小二,常常聽一耳朵京城親貴圈裡的秘聞軼事。近日聽聞太子遇刺,左臂未保,約莫也算上殘廢了。聽聞太子在侵併西越時立下大功,西越屠城,中原將士反攻之時,也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是太子竟攔下了,說是屠城只會激起民眾反擊到底的憤恨與決心,將來不便統治此地,且百姓無辜云云。那說書人大讚太子此舉有帝王胸襟,實乃國之大幸。他弄不懂這利害關係,只想將來太子能是位明君便好,是明君,他們這些普通百姓日子便會好過點。
他路上又雜七雜八地想起陳家被扳倒的事,聽聞陳相是皇后的母家,皇后似是也被牽連進去,冷宮服毒自殺了。嘖嘖嘖,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哪有什麼親情可言。
他覺得自己有時候真的被這些小道訊息影響了,他今年十四,再幹幾年,攢夠了錢,便能去雲秋家上門提親了。他關心這些做什麼,跟他攢銀兩沒什麼太大關係。
今日他去的時候,他見這女子在看一本書。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只覺得她面上帶了些暖意,襯得整個人生動許多,也更好看了些。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才離去,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她似是開心了些,他心裡也覺得舒坦了些。否則像前段時日,她就如同活死人一般,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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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楚在這院中一日復一日,於她而言,什麼時光飛逝,歲月蹉跎與她都沒什麼干係。她還是會想起趙燁,想起那日他遞過來的那杯酒。
其實她什麼都沒弄明白,她不明白為什麼她孃親會被皇后所殺,難道僅僅只是因為忌妒?趙燁是知情者,那他看著他母后濫殺無辜也無動於衷?這便是帝王之道?
狗皇帝遞給她的藥不是毒,但她也喝了趙燁遞過來的那杯酒,究竟是兩人遞過來的都是無毒的,還是說,狗皇帝知道趙燁要殺她提前布好局?
她想到那日,趙燁以整個人做肉盾替她擋了那劍……那一劍如果她中了,必死無疑。她不明白,難道人可以一夕之間就完全變了想法嗎?那日想她活,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救,今日想她死,也可以親手遞過來一杯毒酒。
至少她是沒有做到的。那日她得知真相,憤恨與屈辱湧上心頭,她只覺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開,她第一想法便是去殺了皇后。
她將劍刺入趙燁的時候,她是麻木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只是他真的倒在地上的時候,她自己騙不了自己,看著他倒在血泊裡,她並沒有自己想象的快意,她只覺得諷刺又悲哀,她腦海裡想的竟然不是報仇,而是隻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說,葉照,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此後她再也不想看他一眼,直到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她覺得自己有天也可以壞到這地步,那時候她真的不甘心,憑什麼是她死呢?她想著不如說些甜蜜假話,讓這些假話在趙燁心中生根發芽,讓他痛不欲生地活在這種後悔裡,讓他這輩子都逃不過良心的譴責。
她都想好了,她可以虛情假意地說,自己從未後悔遇到過他,希望他們下輩子再在一起。她想趙燁應當對她是有感情的,即便她不確定到底有多少,但讓他揹負殺死自己的摯愛這種後悔,哪怕揹負幾天也是好的,也是他活該的。
只是她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一方面是恨,恨意滔天讓她不屑於用這樣的招式,如果有的選擇她會親手殺了他。另一面,她看到趙燁整個左手垂著,絲毫未動。她最後看了他一眼,她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到那裡的愛意。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