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屠城_第三章 當時

當時,王秀楚還有個五歲的兒子,名叫彭兒,十分聰慧乖巧,從來都聽話不作聲,在墳地裡也很乖,沒鬧過動靜。此時,彭兒拉著那個兵的衣服替大伯求饒。那個兵就用彭兒的衣服擦刀,擦完刀,當著彭兒的面,又是一刀,把大哥砍得昏死過去。

他又拽著王秀楚的頭髮拖拉,讓王秀楚給錢。王秀楚說,真沒錢了,但是還有兩甕首飾、服飾,藏在洪家宅。

於是去拿甕,甕裡的首飾和好衣服被那個兵劫掠一空,就留下幾件破爛。又看見彭兒脖子下衣服裡藏著個銀鎖,也給拿走了。走的時候,他警告王秀楚說:「我不殺你,自有人殺你!」

據此,王秀楚懷疑,傳說中的「洗城」是真的。

屍堆上的鄰人請他一起拋棄家人,繩縋出城,他選擇了拒絕。不願意走,是因為這裡還有妻子,還有大哥。

他是個苟且、惜命的人,還有很強的大男子主義,對待女人總是雙標,譬如指責被強暴的女人為什麼不能殉難,而他自己卻剃髮易服,磕頭作揖,不斷賄賂敵人,只求能留他一命。但是,我們不能說他活該,不能說他毫無廉恥。

最起碼,在大家都確定清兵要洗城的時候,他依然不願拋棄家人。

有人拿揚州之屠和江陰八十一日對比,說明末的揚州人不能全城殉難,實在是沒有骨氣。這些人就比屠城者更加冷漠,是為了好看而讓別人去死。事實上,在歷史的長河中,像揚州之屠裡平民表現的,才是絕大多數。

面對屠殺,不屈的是英雄,逃生的是凡人。我們不能把英雄視作平常,把凡人罵成賤骨。

王秀楚把大哥安置好,繼續和家裡人假冒屍體。他們不能全待在一起,如果那樣,一個被發現,等於全都被發現,錢沒了,東西也沒了,再被發現,家裡就沒人了。有的在屍堆,有的在糞坑,屍堆已有惡臭,糞坑裡的臭湯更是噁心,他們藏在人不願意去的地方,依然惶惶不可終日。

後來,一個紅衣服,黑靴子,帶著身穿黃背甲隨從的滿人將領發現了王秀楚。他的後頭還跟著好幾個揚州本地人。那個將領告訴他,明天就要封刀了。

封刀,就是不許再屠。也就是說,之前的屠殺,是軍令允許的。

這個將領給了他們幾件衣服,一錠金子,又問他們幾天沒吃飯了,帶他們去吃了一頓飯。

封刀是真的,但下頭的人未必全然執行。還是搶掠,還是殺人。

直至五月初二,情況才算安定。這是因為被奪佔的州縣安置好了清朝的官吏,已經成了清朝的地方。有清兵舉著安民牌巡街,讓大家安心,又令各寺院的僧人和百姓收拾屍體。

王秀楚看過焚屍簿,前後共有 80 餘萬死者。

五月初四,天才放晴,因為連日下雨,路上的屍體都被泡得發青,胖大惡臭。到處都有燒屍的,一時間城內青霧繚繞,到處是哭泣聲,鬼神為之含悲。

直至初五,躲在坑洞、糞坑裡的人,才陸陸續續悄悄走出。但白天還是不敢留在家裡,天沒亮就去墳地躲著。

躲著是對的,官方雖不許殺人了,但因為秩序未定,劫掠從來沒停止過。來一撥人,就恐嚇著讓人拿錢拿糧,不聽話的就打,用棍杖打,有打死的。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哪個部分的,不過,想來既然官方禁止再殺,就不會有兵傻到要穿制服辦事。

王秀楚的大哥身受重傷,頭也被砍壞了。王秀楚為他剪了頭髮,洗了澡,燒灰止血。他把二哥、小弟的死訊告訴大哥,大哥不能說話,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大哥的傷勢太重,終於沒有捱過去,死在了重見天日的第二天。

王秀楚說不出話來,唯有同這世上萬千失去親人的人一樣,對著哥哥的屍體長聲哭泣。

短短幾日,一家八口,只剩三人,其他家庭又能好到哪裡去呢?揚州的這十日,是恐怖煉獄般的十日。事後,王秀楚把這永生難忘的經歷記了下來。相信當時還有不少文人的記錄,但是都沒能傳下來。

親歷記寫出後,應當流傳過相當一段時間,不僅在南明有刊印,日本有刊印,清朝內部也有流傳。譬如清代史學家徐鼒(1810—1862),就曾在他所著的《小腆紀年》中說,他曾讀過王氏的《揚州十日記》。但是揚州之事,封口極嚴,不為絕大多數人所知,所以才有了光緒年間在日留學生抄送回國事件。

沒有這樣的記錄,誰又能知道這繁華之地,曾發生過那樣慘無人道的事呢?出現在未來志存的,會是輕描淡寫的「屠城」二字,甚至不會出現這兩個字。

有不少人對王秀楚所說的 80 萬不予置信,依據明代揚州城的人口規模來否定這個資料,這是正常的,因為這個數字太大了。但是,進而說「揚州十日」是虛構的,則大可不必。

當時的揚州城,是各方避難的場所,城破前就有許多難民湧入。

歷史上這樣的事情並不少,民國時,土匪劉黑七對費縣朱田鎮大泗彥村進行屠殺。大泗彥村修有兩個圩子,四座門,還有炮樓,小股土匪不敢騷擾,所以當時很多避難的都往那裡借住。本村人口 92 戶,637 人。來避難寄居的有近 400 人,統計 1030 人。事後統計,村裡被殺死了 947 人。

我們不能說,大泗彥村只有 600 來人,不可能被殺死 900 多個,還得出劉黑七沒屠過該村的結論。

揚州城外「寸寸節節,精房密佈」,城內人口密度更是恐怖,容留了很多人。因此,80 萬這個數,雖說難以置信,但也是有一定的可能性的。

不可否認的是,個人記敘是有其固有缺陷的。它真切,但因為是單線,不能統觀全域性,一些回憶和當時的記錄對不上號也是有的。但那歷歷在目的屠殺景象,絕非能夠信口編造。正如那鐵證如山的南京大屠殺,現在依然有否定存在派、數量商榷派和的確存在派。但是,親歷者講述的那些恐怖場景,是能夠輕易否定的嗎?

王秀楚的記敘也是如此的,他個人的經歷我們完全相信,但是,它不全面,會讓人誤以為揚州人民都忙著活命,沒有反抗者。

但事實上,史可法死後,揚州城內出現了巷戰。

史可法兵敗後,劉肇基率所部 400 人城內展開抗爭,其本人與副將乙邦才、馬應魁、莊子固、汪思誠等人全部壯烈殉難。

而揚州城內,官民抗爭者也很多,殉國者不計其數。如秀才高孝纘、王士琇、王纘、王績、王續,武生戴之藩,醫生陳天拔,畫家陸愉義,市民馮應昌,船伕徐某,等等,都因不屈而死。死節的婦女,也多到不可勝紀。

有人壯烈,有人怕死,這是正常的。

有人殘忍,有人恐懼,這也是常見的。

屠城之所以殘忍,不僅僅是其執行者的暴虐,還在於宣佈屠城者,不一定就是素以暴虐著稱的將領,還可能名聲不錯,如劉邦、項羽、韓信、光武帝劉秀、曹操、唐太宗李世民等,都曾下過這種命令。

屠不屠城,都是事先約定的,勝利者往往是對那些久攻不克,或者拒絕投降的城市進行屠殺,如項羽打外黃,連日不克,等外黃投降了,就把城裡年齡大於 15 歲的男性居民召集起來,全部活埋。

有的屠城甚至沒有緣由,只是覺得攻克一座城池,就該搞屠殺。如《清史稿·阿敏傳》記載,阿敏問別人:「既然都把城池攻克了,為什麼不屠殺裡頭的居民呢?」攻克一座城池居然不搞屠殺,這件事他是想不通的。

對勝利者來說,屠城是有大大的好處的。城市裡有鉅額財富,可以激勵士卒奮勇殺敵,不費力就讓士卒滿意。一如飢餓的獵人遇見了獵物,不殺反而奇怪。

不過,屠城一直以來就是無道的象徵,所以凡追求「內聖外王」的勝利者,對這種總要隱匿。屠城事大,有的當時就被人宣揚了出去,有的則隱瞞得很好。

正如揚州十日,很長一段時間,它都不為人知,甚至不為揚州百姓所知。但那痛苦的群體記憶,卻一直紮根在人們的心裡,使人諱莫如深,讓人的心中總燃著一團憤怒的烈火。人們用明裡暗裡祭祀史閣部的方法進行思想上的對抗,意為雖威武而我不屈,超過百年而不止。史可法在揚州人民心目中的分量,就是對屠戮者不服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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